第三十九章功成筋煉,海妖授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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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裹著白尾灘的鹹腥味鑽進項圈時,魏青的腿肚子還在打顫。

他扒著浴桶邊緣爬出時,指尖蹭過的水珠都帶著“金貴”的味道。

桶裡那汪泛著淡青的水,藥性正順著霧氣往半空散,而這一桶,是九十兩雪花銀。

他攥著毛巾的指節泛白,眼神黏在桶底。

白尾灘的採珠人得扎進刺骨的浪裡摸珠子,整年在鹹水裡浸著,能攢下十兩銀錢都算家底厚實,可梁三替他墊的八百兩束脩,才在玄文館待了幾天,就見了底。

銀子跟長了腳似的,順著指縫往外溜,他攥得再緊都留不住。

甩著毛巾擦背時,“花錢如流水”四個字被他嚼得牙酸,又咬著後槽牙給自己順氣。

“好歹是開攤子做買賣的人,犯不著跟一桶廢水置氣。藥勁都吸得七七八八了,真喝下去也是白糟蹋。”

粗布短打往身上套得利落,回身踏進正屋的瞬間,他才算徹底認栽,玄文館哪裡是學武的地方,分明是個散金窟。

除了喘氣、扒飯、躺平這三樣不用掏銀錢,餘下的樁樁件件都要算賬。

每日卯時端來的大補湯,碗裡的參片能透光,得掏五兩,練招用的沙袋裹著老牛皮,填的是細鐵砂,碰一下就是三兩。

連銅盆裡燒的炭都分了三六九等,館裡用的是“玉髓炭”,指頭大的一塊能燃一整夜,半點菸都不冒,屋裡暖得跟開春的花房似的,是富貴人家才供得起的物件。

他先前在白尾灘過冬燒的“泥坯炭”,攥在手裡潮乎乎的,點著了濃煙裹臉,嗆得人直咳嗽,也就夠湊活煮口熱湯。

把這些零碎賬疊到一塊掐算,那聽著能壓死人的八百兩,連在館裡待滿十天都不夠。

“這是要成窮光蛋了……”

腹誹著推開門,一股子涼風吹得他猛一縮脖子,冷意順著衣領往脊樑骨鑽。

剛歇的秋雨把天浸得透涼,再等些日子霜降立冬,白尾灘的採珠人連船都劃不出去。

海雖不像河水凍成冰碴子,但浪頭就像冰碴子,扎進水裡就是個死。

他扯了扯身上的粗布袍,布料薄得跟層窗紙似的,風一吹就貼在皮膚上:“穿這個去採珠?半柱香的功夫,就得凍成硬邦邦的樁子,連手指頭都彎不了。”

深吸一口冷氣壓下胸口的急火,他心裡門兒,得趕在入冬前掙幾筆大錢。

不然等明年開春,玄文館的朱漆大門,他連摸都摸不著。

“珠市的江總管是個花架子不成?”他往白尾灘的方向瞥了眼,嘀咕的聲音裹在風裡:“海妖鬧了這麼久還沒搞定,我的攤子都沒法開張,總不能喝西北風練功。”

嘴上抱怨,腳步卻沒停,往練功場走的路上,他又把玄文館的收費捋了一遍。

憑著入門那手辨藥的本事,他能聞出浴桶裡的藥材是老山參的鬚子、湯碗裡的料子是百年枸杞,幾十兩不過是成本價,半分沒多要。

真要論起來,蕭驚鴻要是存了賺學費的心思,赤縣那些武行就得倒大半。

碎劍堂的拳靶是普通松木做的,鐵掌閣的沙袋填的是粗沙,天勤武館的連“抻筋展骨”的皮毛都教不明白,哪能比得玄文館的東西?

到時候這三家的學徒弟子,保準得揹著鋪蓋跑過來一大半。

誰不想拜最能打的師傅,學最厲害的拳腳?

“徒弟孝敬師傅是本分,哪有師傅倒貼錢教功夫的?”他踢開腳邊的石子:“教頭說得沒錯,賺不著錢還想習武,不如躺平睡大覺,省得凍餓。”

剛泡完藥浴的勁頭還沒散,往練功場中央一站,他順著纏龍手的十八個架勢舒展筋骨。

先沉腰扎馬,雙臂成抱球式,指尖相對時,能覺出氣血順著胳膊往掌心聚。

胳膊腿上的腱子肉跟著動起來,像是擰成了一股繩,每一拳揮出去,氣力都從胸口裹著腰背往手腳竄,撞得空氣噼啪響,連地上的浮塵都被震得跳起來。

“要是拿碎劍堂的拳靶來練,這一拳能透十五層。筋肉擰緊了猛地發力,這滋味跟把渾身的勁兒都撒出去似的,真爽!”

越打越順,他腳步挪得越發輕快,像是踩在雲頭上,閉眼時能覺出體內氣血的走向,

原本像細流漫過土坷垃,慢悠悠地潤著筋肉,這會兒猛地翻湧起來,跟浪頭拍在礁石上似的,撞著脹起來的筋肉往骨縫裡鑽。

“嘶······”

細針扎似的痛從四肢的筋肉裡鑽出來,他皺了皺眉,往心神裡那道轉運符看了眼,纏龍手的養練篇進度往上跳了一截,紅光裹著字,沒出岔子。

筋肉被扯得發緊,像是被牛筋拽著往兩邊拉,慢慢變得跟擰過的麻繩似的結實,衣襬被勁風吹得往上翻,響得跟鞭炮崩開似的,連布紋都被撐得發緊。

“武行裡說‘筋伸一寸,力強十倍’,果然沒假。”

他喘著氣,胸口起伏得跟風箱似的,每一口呼吸都帶著熱意。

“筋肉越煉,氣血越壯,渾身力氣跟用不完似的,攥拳的時候都能覺出骨頭裡的勁。

也難怪‘展筋拓骨’是武館的不傳之秘,不是親徒弟根本不教,這可是安身立命的本事。”

大腿、胳膊、胸背、腰腹的筋肉繃得鐵緊,一股接一股的氣血翻湧而上,像是整個人掉進了沸湯裡——先是灼燙感鑽透皮肉,毛孔盡數張開透氣,繼而癢意鑽心,好似無數細蟻在筋肉間鑽爬啃噬,末了便是麻意漫遍四肢,指尖觸感盡數消散,連骨頭縫裡都透著木然。

這滋味他熟悉,畢竟每天泡藥浴都得受一回,從燙到癢再到麻,是藥性往骨頭裡鑽的訊號。

幾日的藥浴沒白泡,大補湯也沒白喝,氣血攢得跟裝滿水的缸似的,晃一晃都能聽見響聲,眼瞅著就要漫出來了。

“要成了!”

嘩啦一聲,像是有水流在身體裡炸開,他“聽”見血液在血管裡奔湧的動靜,跟浪頭撞在船板上似的,隨著呼吸一吐一納,往四肢百骸裡鑽,連指尖都跟著發燙。

嘩啦啦的響動裹著他,半柱香的功夫,滾燙的氣血裹滿了每寸筋肉,跟猛火熬鐵似的,把那股看不見的勁力順著骨頭縫連了滿身,從肩膀到手腕,從腰腹到腳踝,像是有根線把渾身的勁都串在了一起。

“身子沉了,骨節也硬了……比以前強太多!”

急促的呼吸慢慢緩下來,跟退潮的浪似的,順著喉嚨往外吐,連胸口的起伏都變得平穩。

他收了架勢,鼓起來的筋肉慢慢貼回骨架上,勻稱得讓人舒服,連肩膀的弧度都變得緊實。

“坤元壯內功裡說,氣領著血走,血託著氣行,兩樣合在一處,才是命元的根本。”

他捏了捏手腕,能覺出氣血在皮膚下流動:

“武道的四種練法,說到底都是把身子練強,把氣血養足,才能育出命元來。

以前只懂練招,現在才算摸著點門道。”

這點感悟在心裡轉了圈,他低頭打量自己,耗空的氣血又滿了,纏成絮狀裹在結實的筋肉裡,隨便動動手腳,都能覺出裡頭藏著的勁,像是揣了塊熱鐵在懷裡。

走到場邊的石堆旁,撿了塊粟木板。

這板子是碎劍堂常用的拳靶料,硬得跟石頭似的。

他按梁三說的法子站定,氣血往手上一湧,力氣跟著動,勁氣順著指尖衝出去。

五指往木板上一按,喀喀的脆響鑽進耳朵裡,像是木頭在崩裂。

幾指厚的硬木板上,印出個清清楚楚的掌印,邊緣的木紋都被壓得翹起來,深得有三四寸,差點把板子捅穿,連地上都落了些木屑。

“這要是捏著人的胳膊腿,骨頭都得碎成渣!”

他眼裡亮得很,連眉梢都揚起來:“淬力巔峰,練筋這關算是真入門了!”

點了點頭,他抬起胳膊捏了捏,硬得跟鐵棍子似的,指節按上去都沒凹痕,又低頭看了看收得緊實的腰腹。

體魄變強的滋味,跟喝了蜜似的,從骨頭縫裡往外甜,讓人上癮。

“剛好一個月破關,練筋入門。”

聲音從院角的石榴樹後頭傳過來,陳忠雙手籠在青布袖子裡,肩背靠著樹幹,不知道站了多久,等他收了功才開口。

眼角帶著點淺淡的笑意:“今晚我下廚做道八珍牛肉,用的是山參和黃芪燉的,補氣血壯筋骨,算賀你破關的禮。”

頓了頓,他像是怕魏青肉痛銀錢,又補了句:“不收錢。”

“謝謝陳伯。”魏青笑著點頭,往紅樹那邊走了兩步。

打理玄文館的陳忠,館裡從上到下都叫他“陳伯”,他話不多,卻總在不起眼的地方看著人。

“還有件好事。”陳忠往白尾灘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風裹著鹹腥味吹過來,能聽見遠處船板碰撞的聲音。

“那隻吃人的海妖,昨天夜裡讓珠市的江總管帶人收拾了,屍體掛在灘頭的礁石上,今天白尾灘的採珠人就能出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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