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灘頭藏秘,珠下妖蹤(1 / 1)
“阿兄,餘教習晌午說,珠市的江總管把那海妖打跑了。”
魏青踏進門時,二界橋宅院裡的矮桌旁,阿妹魏苒正扒著飯,半鍋陳米蒸得乾硬,配著三條煨鹹魚,她腮幫鼓得圓圓的,吃得倒也算香甜。
“只打跑?沒擒殺?”魏青拎過陶壺倒滿粗瓷碗,仰頭灌得喉結直滾:
“海妖一入灘水,三級練武師怕也難按住。”
他擦了擦嘴,看向魏苒:“門前酒館我打過招呼,你想吃啥,要麼翻牌子要麼喊挑夫送。光吃珠魚鮮蚌養不起好氣血,得添些油水。”
魏苒搖搖頭,指尖蹭了蹭發紅的手腕:“費那錢做啥?你練功銀錢流水似的花,珠檔還沒開,家裡得省著來。
我胃口小,吃不了多少。
對了阿兄,這幾天抄書賺了百文,教習誇我字好,明兒讓我去另一家呢。”
魏青皺了皺眉,把她手腕拉過來捏了捏:“等下燒熱水,用粗巾敷敷,別累壞了。
咱們家不差這百十來文,做事得量力。”
他不反對魏苒做工,大戶藏書多,抄書也算翻遍典籍長見識,早年道未喪時,還有人白抄書只求多瞧幾本。
魏苒乖順地應了聲,瘦小的肩頭縮著,臉色卻亮了些:“阿兄,這陣子沒頭痛,也沒發愣。自從你教我寫字唸書,身子都輕快多了。”
這話讓魏青松了口氣。
先前窯市李老四想人魏苒當乾女兒,他拿“羊癲瘋”的由頭推了。
那不是假話,他剛到這世時,見過魏苒兩次突發頭痛,雙眼空洞得像枯井,搖打半柱香才醒,最狠時手腳都抽成一團,跟上輩子聽過的癲癇一模一樣。
早年家沒敗時,請郎中也只說是“羊角風”,開些安神湯藥罷了。
“這幾天我在玄文館落腳練功,託梁哥照看著你,沒出事吧?”
魏苒收拾碗筷的手頓了頓:“梁哥讓我搬去東市鋪子,跟他和梁實住幾天。
可我怕你回來拿東西沒人開門,剛搬的家灶火都沒暖熱,冷清著不像樣,就沒應。”
她性子偏靜,不愛湊陌生人的熱鬧,只願黏著魏青。
“梁實是怕楊鱉尋仇,珠市那衛隊良莠不齊,打著剿水匪的幌子,綁票謀財的事沒少做。”
魏青從廂房取了包裹,把玄文館那身講究的衣袍疊好,換上短打褲配褐色粗布袍:“不過我拜了蕭驚鴻為師,這事算了一半,等我手法練熟,遲早拔了這根刺。”
草鞋踩在石板上磕出輕響,魏青拎著珠簍往門走,魏苒忙放下碗追上來:“阿兄要去白尾灘?天這麼冷,帶我去吧,遇事能喊人搭手。”
“我練八階煉體功已經入門,身子骨扛得住灘水的寒。”
魏青笑了笑:“你真想幫襯,就多吃兩碗飯長個子,等氣血足了跟我練功,日後珠檔開了,封你做二檔頭。”
魏苒臉上的光暗了暗,悶聲應下:“對了,梁實說珠市少主家送了禮來,農市窯市也有人上門,請你吃酒慶賀。”
魏青腳步頓了頓,隨即瞭然:“拜個有名望的師傅,確實能沾光。”
貧居鬧市人皆棄,富隱深山客自來。
他雖沒發跡,卻被蕭驚鴻親收為徒,半隻腳踩進玄文館,前程自然不小。
珠市、農市這些勢力趕著拉攏,無非是提前押注,指不定哪天他這採珠出身的人,就能躍過龍門。
“江湖不是拼拳腳,是攢人情。這話真沒說錯。”
他扯了扯嘴角,沒把這些名利放在心上,轉身推開門,迎著冷風向白尾灘的舢板走去。
烏雲遮了月,舢板在白尾灘的浪裡打晃,像片無根的枯葉。
“嘩啦——”
浪尖猛地炸響,魏青挾著碎浪躥上船,腳掌一踏,舢板尾端陡然翹高,險些翻折。
他抹了把臉上的水,胸腔裡滾著熱意:“八階煉體功沒生疏,進度漲得還夠快。”
指尖一凝,淡墨似的紋路浮在眼底:
【技藝:八階煉體功(熟練)】
【進度:(733/900)】
【效用:滄溟暗渡,水戰制霸】
他在船板上踏水、挾浪、潛身,筋肉舒展得像拉滿的弓,周身熱得像裹了炭爐,半點不覺灘水的刺骨。
“那幾處大珠蚌池都標好了,過兩天讓長平叔帶人按標記下網。”
魏青呵出白氣,指尖點著灘面暗湧:“可惜黃坑那引珠蚌的手法沒到手,要是學會了,珠檔的生意才能穩得住。”
珠檔開張的頭炮得響,他要八百斤的大珠貨,最好再添幾顆寶珠,讓赤縣的大酒樓、碎劍堂、鐵掌閣都曉得,東市碼頭有個魏記珠檔。
至於那隻黑鰈珠蚌,他更是記掛,那傢伙要是入網,赤縣的武館能打破頭來搶。
“要不往迷宮灣走一趟?”魏青摸著下巴:
“紫霞、金寶、銀沙這幾類珠蚌,能補補最近坐吃山空的窟窿。”
眼底紋路又變,換了另一重色澤:
【技藝:採珠(領悟)】
【進度:(34/900)】
【效用:踏浪行舟,潛灘避厄】
“這陣子下海少,採珠的進度慢了。
今晚得沉下心練,熬到巔峰圓滿境才能站穩腳。”
他摸了摸額頭,那道倒豎的紋絡遇水會亮,配上幽冥法目,潛灘採珠簡直手到擒來。
搓了搓臂膀上的筋肉,魏青縱身扎進灘水。
寒水裹身的瞬間,幽冥法目亮起,灘底的光影層層鋪開。
他沒急著動手,只往深處潛。
巴掌大的珠蚌他瞧不上,三斤以下的都算“珠苗”,採珠好手的底氣,就是挑最肥的貨。
他像條梭魚似的在浪裡穿梭,動作快得幾乎拖出殘影。
半柱香過去,他正準備上浮換氣,一團刺目的紅彤光暈突然從暗湧裡閃過。
跟上次撿黃坑那批九等品珍珠時的光一模一樣!
“是那條叼走李跛子的海妖?”
魏青心頭一跳。難道他們引來的不止有白霞珠蚌。
陳伯和魏苒都說,江總管出手重創了這孽畜,此刻該是半死的狀態。
他剛破一級練的身板,在成精的海妖跟前跟塊點心沒差,但那光暈勾得他心頭髮癢:“橫豎離得近,瞧瞧總沒事。”
他放輕動作往光暈處挪,還沒靠近,一股腥甜氣先鑽進鼻腔。
暗湧裡浮著大片殷紅,像被攪碎的胭脂,引得魚蝦瘋了似的圍攏。
可那些魚蝦剛碰著那殷紅,身子就猛地僵住,翻著肚皮浮了上去。
“這海妖的血有毒?”
魏青連忙往後退,卻見那些猩紅像被無形的牆擋住,半點沾不到他身上。
是採珠技藝的“潛灘避厄”在護著他。
又等了半柱香,灘底靜得只剩水流聲,一窩窩魚蝦全翻了肚皮,白花花鋪了一層,觸目驚心。
魏青再開幽冥法目,那紅彤光暈更亮了,順著光望過去,暗湧裡飄著條几丈長的黑影。
像鯰魚成了精,黑鬚耷拉著,油黃的皮上划著道八九尺長的猙獰傷口,身子比烏篷船還寬,尾巴隨便甩甩就能拍沉舢板。
光暈是從海妖腹下透出來的。
魏青慢慢潛過去,終於看清那是個拳頭大的粉嫩肉團,外頭貼了幾張黃紙,裹著硬邦邦的物什,像顆跳得越來越慢的心臟,眼看就要停了。
“這孽畜快死了,江總管果然有本事。”
魏青咬了咬牙,運起八階煉體功裡“玄蟾愈息”的式子,雙腳猛地一蹬灘底,身子像箭似的射出去!
筋肉在瞬間繃緊,勁力灌到五指上,他像摘桃似的撞開濃稠的血漿,一把攥住那肉團,狠狠扯了下來!
“吼——”
瀕死的海妖突然張開門板大的嘴,細密的尖牙泛著冷光,可它傷勢太重,只掙了一下,就“撲通”翻過身子,徹底沒了動靜。
浪頭猛地掀起來,足有人高,魏青還沒來得及看手裡的東西,就被浪卷著衝出老遠。
冷風颳在白尾灘的水面上,今夜的灘塗卻異常的熱鬧。
數十艘烏篷船首尾連在一處,火把燒得噼啪響,像條蜿蜒的長蛇纏在蘆葦蕩裡。
有人操槳,有人探看,都在找什麼。
突然,一聲喊破了靜:“江總管!找到了!”
最後頭那艘船裡,坐著個衣衫不整的中年男人。
江總管頭髮散著,衣釦鬆了半截,眼皮耷拉著像剛睡醒,唯獨一雙眼亮得嚇人,藏著股內斂的銳氣。
“找條死魚喊這麼大聲?當我聾了?”
他撇撇嘴,一肚子火氣,抬腳就把船槳踢了出去。
船槳像利箭似的射進浪裡,濺起丈高的水花,他藉著反作用力足尖一點,烏篷船往下沉了沉,他卻像道急電似的掠出去,幾息就到了呼聲源頭。
“江總管不愧是珠市第一高手!”有人奉承。
江總管掀了掀眼皮,看著蘆葦蕩裡那具肥碩的海妖屍體,罵罵咧咧:“大晚上把我拖來吹冷風,一年就吃你們幾千兩孝敬,真晦氣。
回頭找趙l良魚談價,殺這孽畜差點折我半條命,必須加錢!”
旁邊的打手都不敢接話,這位總管出了名的懶,沒事三請四邀都喊不動,此刻發脾氣更是沒人敢碰釘子。
可江總管盯著海妖屍體看了片刻,突然臉色一沉:“內丹呢?這孽畜至少三百年氣候,那麼大顆內丹去哪了?”
他猛地回頭,目光像霹靂似的砸在打手們身上。
幾個精悍的壯漢瞬間軟了腿,“撲通”跪倒:“江總管饒命!我們壓根沒碰!”
“諒你們也不敢。”江總管收回目光,語氣裡帶著遺憾:
“這海妖是‘濁潮’染出來的,除了內丹全是劇毒,那丹要是用得好,能憑空堆出個練骨巔峰的高手,可惜了。”
他正打算走,有個打手湊上來:“總管,沒內丹還有肉啊!聽說寶珠能補筋骨,這海妖的肉肯定也不差,要不要取些?”
江總管嗤笑一聲,語氣裡全是輕蔑:“蠢材!知道‘妖’和‘寶’的區別嗎?
府城的道官說過,道喪千年後天地靈機被汙,叫‘濁潮’。
飛禽走獸沾了是妖,山澤野修碰了是魔,這海妖除了內丹,吃一口就能瘋癲,轉頭被主子扒光扔豬籠裡沉海。”
打手臉煞白,連忙低頭謝恩。
江總管望著霧濛濛的白尾灘,突然冷笑道:“你們曉得赤縣十萬戶怎麼來的?
早年八百里山道、千里白尾灘水域,有三十鄉十一鎮,全遭了妖禍魔災,拖家帶口逃來的,都成了挖河堤、扛沙袋的苦役。
別覺得采珠是賤戶,縣城外還有幾萬想賣身為奴都沒門路的流民。”
他頓了頓,那張普通的臉突然生動起來,帶著說不清的悲喜:“我就是大竹村逃過來的流民,這些事,我怎麼會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