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威海藏龍珠檔開秤(1 / 1)
酒過三巡,赤縣順風樓內,酒氣裹著蚌肉的鮮香四處瀰漫。
幾位富家小姐捏著繡帕,勉強撐著端莊姿態,其餘公子哥早已醉意上頭,眼梢泛紅,酒盞相撞的脆響此起彼伏。
農市的秦二歪著身子湊到魏青桌前,舌頭打卷:
“魏兄弟能入玄文館,拜在蕭教頭門下,這等機緣,真是讓我等好生羨慕!
咱這赤縣就是個小地界,想闖去威海郡謀前程,比摸深海里的紫霞珠還難。
只有在大城混出模樣,才能光耀門楣,哪是這窮地方能比的!”
魏青拈菜的手微微一頓,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這群人身著綾羅綢緞,打心底裡瞧不上他這沾過灘泥的採珠賤戶。
他們日日錦衣玉食、僕從隨身,卻還嫌好處不夠,壓根不知這一桌酒席的銀子,夠白尾灘的採珠人忙活小半月
。“好處都被你們佔完了才肯罷休。”他暗自腹誹,面上卻沒半點波瀾,只顧低頭吃著桌上的h難得吃上的食物。
這席面價值不低,可不能糟蹋。
鄰座的趙勤晃著酒杯,嘆氣道:
“威海郡裡的厲害角色多如牛毛,想站穩腳跟可不容易。
咱們在赤縣再風光,到了大城也是無名小卒。
戶籍分上下級,能脫了賤籍入官籍,才算真的出人頭地!”
鐵掌閣的林小姐掩唇輕笑,語氣帶著幾分打趣:
“赤縣三家之中,珠市和灘盟的交情最深厚,趙大郎愁什麼?
我可是聽說,你父親備了厚禮,要送你去威海郡謀個稅吏的差事呢。”
這話一出,原本冷清了幾分的酒局瞬間熱鬧起來。
另一桌原本插不上話的富商子弟,全都湧了過來,諂媚的話語接連不斷:
“趙少主門路真廣!稅吏可是肥缺,下鄉收稅時,走到哪都是被捧著的主子!”
“要是能跟著道官學些方術,將來混上級戶籍,哪怕只是貴籍,也能揚眉吐氣了!”
“您日後飛黃騰達,可別忘了咱們這些老相識啊!”
趙勤立馬成了眾人簇擁的中心,先前還被熱議的魏青,轉眼就沒了聲息。
就連天勤武館的韓葉,也端著酒杯湊了過去,眼裡滿是豔羨。
誰都清楚,進城容易紮根難,要是能在威海郡謀個稅吏或灘盟舵主的差事,往後就能被人恭恭敬敬地叫一聲“老爺”。
趙勤嘴上擺著手,說著:“八字還沒一撇”,嘴角卻止不住地上揚,那遮遮掩掩的模樣,反倒坐實了林小姐的話。
魏青懶得看這場鬧劇,起身端起酒盞走到角落,輕輕碰了碰碎劍堂黃勇的碗:
“勇哥,我那魏記珠檔後日開門,到時候還請你來捧個場。”
黃勇正縮在角落跟著湊趣,見魏青主動搭話,眼裡頓時泛起感激:
“魏哥放心!我一定帶碎劍堂的弟兄們來敲鑼打鼓!
昨兒東市都傳瘋了,你採的那筐寶珠,梁三給算到了九百兩,這數能壓過半個東市的採珠收成!”
魏青愣了一下,隨即鬆了口氣。
他一早跟著蕭驚鴻出門,還不知道珠貨的具體價錢,本以為扣掉灘盟的抽成,能拿到五百兩就不錯,沒想到梁三這麼厚道。
“多謝梁哥關照。”
換作半年前的魏阿青,聽見九百兩銀子,怕是要直接跳起來。
可如今,玄文館八階煉體功十天就能耗光這筆錢,他心裡沒半點起伏,只覺得剛好能填補練功的窟窿。
“勇哥,這些公子哥家底豐厚,為啥非要往那地方擠?”魏青壓低聲音問道。
黃勇嘆了口氣:“魏哥你有所不知,赤縣的三家和武館,雖入武籍商籍哪能閉得上威海郡,始終是上不得檯面。
沒免稅免罪的特權,坐轎不能用馬車,見了官還得磕頭。
郡裡來的小吏看著官小,可要是得罪了,隨便安個抗法的罪名,沒後臺根本洗不清。
真是閻王好惹,小鬼難纏!
只有靠著灘盟或是中樞龍庭,才能不被輕易拿捏。
三大家能掌控赤縣的生意,就是因為各自在大城有門路。”
魏青摩挲著酒杯,瞬間想通了。
這些少東家闖威海郡,不是為了混口飯吃,而是為了搶往上爬的梯子。
赤縣這淺灘養不出蛟龍,蕭驚鴻和玄文館出現在這裡,本身就透著不對勁。
“威海郡不好混,灘盟佔了雲龍江上下游,黑榜裡的高手有一半都在他們麾下。
衙門的道官眼高於頂,檢驗資質嚴得沒話說。”
黃勇搓著手,語氣裡滿是無奈:
“我家做私鹽生意,想進城都沒這個膽子,赤縣的私鹽販子到了威海郡,就像小魚進了大江,翻不起半點浪花。”
“那我呢?”魏青挑了挑眉。
“你是玄文館的弟子,蕭教頭在威海郡名氣不小,等你出師了,肯定能在那兒立足。”鄧勇的話說得含糊,明顯藏著忌諱。
魏青立刻想起玄文館門口那塊黑底金漆的牌匾:
“淵藏龍虎”四個大字,墨色沉得像深海的水。但願是好名聲,不是兇名。”他心裡一緊,蕭驚鴻看著不像是惹禍的人,可別連累了自己。
酒局鬧到三更才散,赤縣沒有宵禁,公子哥們被僕從扶著,醉醺醺地離開了。
秦二晃著身子湊到魏青跟前:“聽說磚坊的李老四,以前得罪過你?”
魏青愣了一下。
自從海妖幫他解決了楊萬里,蕭驚鴻又壓下了楊鱉,他記恨的人就只剩李老四了。
那傢伙當初想搶他妹妹魏苒認乾女兒。
他本想等煉體功練熟了,教訓對方一頓,沒想到一直沒找到機會。
“是有些過節,二公子是想當和事佬?”魏青收住了笑意。
秦二噴著酒氣:“手下人不懂規矩,惹了你就該受罰!
我早就讓爹撤了他的巡稽郎職位,打發他進山砍柴。
那傢伙吃不了苦,採藥的時候摔下懸崖死了,本來還想把他綁來給你賠罪的。”
魏青看著秦二隨意的神色,忽然笑了:“人死賬清,多謝二公子費心。”
秦二擺了擺手:“應該的,別因為一個奴才,壞了咱們的交情。”
秦二被小廝揹走,臨走時還喊著讓魏青每月都來聚聚。
趙勤湊過來拍了拍魏青的肩膀:“你是從珠市出來的,如今改了戶籍,該多走動走動。
東市的梁三我很看重,就算沒有九等品珍珠的孝敬,巡稽郎的位子也該給他。”
“我能有今天,多虧了梁實的關照,梁哥肯定記著你的恩情。”魏青應了一聲。
趙勤滿意地笑了,他早就打聽清楚,魏青是個重情義的人,從梁三入手拉攏,比秦二的刻意結交管用多了。
鄧勇最後抱拳告辭,沒有兩位少東家的排場,獨自走進了夜色裡。
順風樓門口只剩下魏青一人,他望著高掛的紅燈籠,忽然笑出了聲,驚得正在關門的跑堂暗自嘀咕:“這人怕是喝醉了發瘋。”
魏青邊笑邊往外城走,鞋跟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以前李老四是壓在他心頭的一塊石頭,如今不用自己動手,就被秦二處理乾淨了。
楊萬里以前像哈巴狗似地攀附少東家,現在見了他,都點頭哈腰地叫“魏哥”。
玄文館的名頭,竟真的讓他脫胎換骨。
他望著長街的黑影,心裡生出一個念頭:總有一天,他魏青的名字,要傳遍白尾灘的千里岸線。
雞叫頭遍的時候,魏青和魏苒就起了床。
魏青劈柴,魏苒燒熱水,兩口木桶裡冒著騰騰熱氣。
採珠人常年在灘上泡著剖蚌,腥味滲進了骨頭縫,幸好魏青在玄文館泡過藥浴,才把那股腥味衝散了,不然昨晚的酒局,肯定要被公子哥們嫌棄。
“哥,珠檔開秤,能來多少人啊?”魏苒坐在門檻上,小聲問道。
“梁實、梁哥肯定會來,碎劍堂的弟兄有鄧勇帶著,蕭教頭不會來湊這種熱鬧,陳伯說不定會來露個面。
還有阿斗和姜嬸,長平叔幫著撐船,大概能來十幾個人。
”魏青擦了擦手上的水珠,看著自己褪去老繭的手掌,忍不住感慨:“錢真是養人,這才多久,我都不像灘上曬出來的採珠人了。”
過了一會兒,兩人收拾妥當。
魏苒穿著定做的棉服,裹著毛絨帽,只露出一張唇紅齒白的小臉。
魏青換上玄文館的黑勁裝,束腰蹬靴,寬肩闊背的模樣十分英武。
路過巷口時,幾個採珠的老夥計都看直了眼,忍不住嘀咕:
“這哪還是以前那個泥猴似的魏青啊。”
辰時過半,東市魏記珠檔門口已經擠得水洩不通。
夥計、力工、採珠人,還有聞訊趕來的鄉民,把小小的鋪子圍得嚴嚴實實。
赤縣外城的賤戶沒什麼消遣,趕集、廟會就是最大的樂事,魏青兩個月從採珠人變成珠檔老闆的事,早就傳得沸沸揚揚,誰都想來瞧瞧這位“翻身的泥猴”。
梁實坐在門口的搖椅上,手裡攥著個牛角珠蚌殼,腿腳比往日靈便了不少。
吃了魏青送的珠蚌,老寒腿都輕了。
他眯著眼睛打量魏青:“你這身板越來越結實,什麼時候成親?讓梁三給你張羅張羅。”
魏青眼角抽了抽,趕緊轉移話題:“梁哥還沒成家呢,您先給他找個好人家,早點抱上大孫子才是正經事。”
梁實立刻瞪向旁邊的梁三,鬍子都翹了起來:“我找了多少媒婆說和,你一個都瞧不上,是想氣死我嗎?”
梁三正捂著嘴偷笑,被父親一罵,立刻垮下臉,耷拉著腦袋不吭聲。
周圍的人見了,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寒暄到巳時,日頭漸漸升高。
魏青牽著魏苒走到香案前,案上紅燭、瓜果樣樣齊全。他拿起三炷香,對著白尾灘的方向躬身行禮。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羨慕、嫉妒、欽佩的目光,紛紛落在他身上。
“年紀輕輕就開了珠檔,真有本事!”
“長平把船都並過來了,以後能免攤位抽成,這福氣真好!”
“我也想跟著魏哥混,能不能分點珠貨啊?”
議論聲剛落,一陣震天的鼓聲突然響起。
黃勇帶著碎劍堂的弟兄,腰掛皮鼓,扯著嗓子喊:“魏記珠檔,開秤大吉!”
人聲鼎沸,熱鬧得像過年一樣。
緊接著,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
珠市的趙勤、農市的秦二,還有天勤武館的韓葉、鐵掌閣的林小姐,都騎著高頭大馬趕了過來,隨從們捧著賀禮,衣著鮮亮,排場十足。鄉民們見狀,紛紛往兩邊退,讓出一條道來。
“魏兄弟,珠檔開秤,特來祝賀!”趙勤拱手笑道。
“這排場也太素了!”秦二大大咧咧地喊道:
“昨兒有獵戶打了頭野豬,我讓人拉來祭龍娃,保證氣派!”
“秦二公子想撐場面,不如等下個月的廟會。”
林小姐掩唇輕笑,目光落在魏青身上,帶著幾分讚許:“今日珠檔開秤,清淨些更好。”
穿粗布麻衣的鄉民望著這群富貴人家,都下意識地低下頭,心裡暗自嘀咕。
魏青什麼時候和這些少爺搭上關係了,變化真是太快了。
梁實趕緊從搖椅上站起來,扯了扯魏青的袖子:“該出船採開秤珠了,別誤了吉時。”
魏青點了點頭,朝著四周拱手,聲音洪亮:“多謝各位鄉親弟兄捧場!
這小珠檔不算什麼,咱們都靠白尾灘討生活,今日敬告龍王,求來年風調雨順,珠蚌滿灘,人人都能過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