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灘頭奪珠,浪裡蛟龍(1 / 1)
赤縣的礁石岸邊,海風裹著鹹腥掃過,把圍觀人群的粗布衣角掀得噼啪響。
有人裹著補丁棉襖縮著脖子,有人踩著涼鞋露著凍紅的腳踝,都擠在魏記珠檔的舊木牌前,眼不錯地盯著鋪子裡的人影。
“風平浪靜,珠蚌滿艙!”魏青的聲音裹著風撞出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亮堂,彩頭剛落,圍得密匝的百十號人裡,掌聲轟地炸響,震得礁石縫裡的海鳥撲稜著翅膀扎進雲層。
李桂英攥著象牙柄摺扇,指尖在扇骨上敲了敲,立在冷風裡卻沒裹厚衣,錦緞長衫襯得他身段清瘦,眼尾掃過人群時揚聲笑:
“魏兄弟好膽色,這百號人盯著,半分怯意都不見。這換了旁人,早攥著衣角說不出話了。”
他話音剛落,鐵掌閣的林小姐往人群后縮了縮,指尖絞著手帕,掩唇接話時耳尖泛著紅:
“魏青有真本事,前幾日我見他練奔雲掌,掌風掃得草稈貼地寸許,怪不得教頭總把他帶在身邊。”
珠市鋪子門口的青石板上,梁實跟陳忠湊在一處嗑瓜子,葵花籽殼落了滿地。
梁實往人群裡瞟的眼,皺紋擠成了褶子:“我這老眼沒花吧?魏青這勢頭,往後在白尾灘定能拔尖。
想當初他剛跟著我時,連撬蚌殼都能割著手,血珠子滴在灘上跟碎紅珠似的。”
陳忠剝顆花生扔進嘴,咯嘣脆響震得牙酸:“少爺挑的徒弟,能差到哪去?
你看他那肩背,寬得像咱鋪後那崖石,往那一站,腿跟釘在灘上的樁似的穩。”
兩人對視而笑,眼底的欣慰裹著熱氣,把身側的冷風都烘暖了些。
“阿妹,幫我拿好這個。”魏青的聲音撞開喧鬧,他側頭時,額髮掃過眉骨,露出的眼亮得像浪尖的碎光。
身側的小姑娘攥著他的粗布外袍,指尖勾著布料邊:“阿兄,這水冷得扎手,你別待太久。”
魏青拍了拍她的頭,指腹蹭過她凍紅的耳尖,指尖利落紮緊褲腿。
寬肩闊背的身板在風裡繃出勁瘦線條,腰側的肌肉隨著動作滾出淺紋,大步往白尾灘碼頭走時,鞋底踩得灘塗水濺起細花,落在腳踝上涼得刺骨。
“這身子骨,是天生的練家子!”天勤武館的韓葉攥緊了拳,指節泛白得像凍住的石頭:
“寬得像崖,穩得像樁,要是當初梁實上門求我爹收徒時,我沒攔著說‘毛頭小子沒成色’,準是天勤武館的頂尖親傳!”
他爹是“熊羆猛虎”之一,眼光毒得能辨出練家子的根骨,當初錯過魏青,如今瞧著這身段,悔得牙床都發疼。
碎劍堂的黃勇也嘆,指尖摸著腰側磨得泛白的劍穗:“可惜師傅在就好了,不然教頭也不好搶人。
這‘峰樁合一’的架子,練身法腿法事半功倍,連練骨都沒瓶頸。
武行裡把脊背叫‘峰’、腿腳叫‘樁’,魏青這架子,是能把碎拳練到巔峰的料子。”
呼的一聲,魏青扯掉短褐,精赤上身騰起白氣,那是氣血滾出的熱力,裹著他驅散溼寒,皮膚在冷光裡泛著蜜色,筋脈隨著呼吸淺淺鼓起,像藏著幾條青繩。
踩上冰涼灘塗水,他衝候著的長平叔喊:“出船!下海!採珠!”
長平叔是個滿臉褶子的打漁人但也有一手採珠的手藝,自從跟了魏青主業採珠副業打漁。
聞言扯著破鑼嗓子應:“哎!都把槳攥緊了!別讓浪把船掀了!”
木槳攪碎浪面,烏篷船往淺灘扎去,船身晃得人趔趄,有夥計抱著船幫吐了口酸水。
採珠人裡,有人拄著棗木拐喊:“那淺灘我搜了三回,連四等品珍珠珠蚌都沒見著!
下面全是岩石。好珠蚌哪會待這潮都存不住的地方?”
旁邊穿藍布衫的阿斗也接話,手裡攥著個破網兜:“魏青是露怯了吧?珠檔開張該去深灘的迷宮灣,那才是出白霞珠蚌的地方!”
可話音沒落地,海里突然炸起碎光。
紫霞珠蚌泛著粉紫殼光,銀沙珠蚌裹著細白鱗紋,擠著往船邊撞,殼碰殼的脆響震得人耳懵,連船板都跟著顫。
“這是多少珠蚌?”人群裡的孩童跳著腳喊,小臉紅得像曬透的柿子。
採珠人們僵了,快入冬的時節,海水涼得能冰透棉褲,珠蚌本該往深灘暖水處鑽,哪有往淺灘聚的道理?
長順叔掐了大腿一把,疼得嘶了聲才信不是夢:“這哪是採珠?是撿銀錠子啊!”
他擦著額角的汗,手忙腳亂地指揮夥計:“快拿網兜!都往船裡裝!別讓珠蚌溜回深水!”
夥計們忙成一團:有人被紫霞珠蚌的尖殼夾了手,疼得咧嘴還攥著網不肯松。
有人蹲在船沿撈蚌,半個身子探出去險些栽進浪。
還有人抱著銀沙珠蚌,笑得嘴都合不攏,涎水順著下巴往下滴。
正亂著,浪裡突然翻起黑影——是黑鰈珠蚌!
墨色殼面泛著暗金紋,足有二十二斤重,尾尖掃著浪頭,正掙著破網,細密的漁網已經被它撕出了指寬的豁口。
魏青眼睛一亮,指尖扣住船沿:“是這貨!我盯它半個月了!”
抄起木槳頂開珠蚌堆,船往那道黑影衝去,槳尖攪得浪沫濺了滿臉。
這黑鰈珠蚌兇得很,殼邊泛著利刺,撕漁網時發出“嗤啦”的響,尾掃浪頭的力度能掀翻小舢板。
“跟《珠貝錄》寫的一樣,攝食兇、好爭鬥,可惜遇上我。”
魏青攥拳,練筋熟練的氣力沉進胳膊,指節繃得像冷鐵。
立足船頭,氣血炸開,筋脈順著手臂鼓起來,像纏了道青繩,筋膜繃得像拉滿的弓弦,一拳砸在珠蚌殼上!
悶響後,珠蚌晃了晃,殼縫裡滲出水泡,跌回浪裡。
魏青沒猶豫,縱身躍下水,海水涼得扎骨頭,可他憑“潛龍游海”的本事,身體像條滑魚,腰腹一收一縮就竄出數尺,遊得比箭還快。
指尖扣住滑如油的珠蚌殼,指腹抵著殼縫的軟處,直接把這龐然大物鎖在了懷裡。
水下的阻力裹著他,可氣血滾得發燙,連指尖都帶著勁,攥得珠蚌掙不脫,尾尖拍水的力道越來越弱。
船靠岸時,人群的眼都釘在灘面,連海風都像停了。
忽然浪裡騰起身影。
魏青頭髮淌著水,水珠順著下頜滴在鎖骨上,像碎玉砸在蜜色皮膚上,他舉著黑鰈珠蚌,墨殼泛著暗金,在日頭下晃得人眼痠。
“好個浪裡蛟龍!”
不知誰喊了一聲,喝彩炸起時,遠處樹冠上,著天青衣袍的蕭驚鴻勾了勾唇,指尖捻著片沾了露的樹葉,轉身掠進林裡,衣襬掃過枝椏,沒了影。
珠市門口,陳忠還在剝花生,殼堆得像小山,他看著灘邊的魏青,嘴裡的花生都忘了嚼:
“魏青是海蛟轉世吧?
赤手抓二十多斤的珠蚌。練筋巔峰的好手下水,戰力都得折半,這貨再養六十年,怕是能成海妖了。”
“千里海域白尾灘,往後是他的地盤。”梁實笑著往後院走,腳步都輕了:
“把梁三娶親存的那壇十年陳釀拿出來,今天得喝幾杯!”
陳忠搓著手追上去:“那梁三成親時喝啥?你這當爹的,可不能偏心!”
梁實頭也不回,揮著手:“再買一罈埋進後院桃樹下,等他成親時挖出來,比這壇還陳!”
魏青踩著灘塗水往岸上走,水珠順著小腿往下淌,人群轟地湧過來,視線像針一樣黏在他懷裡的黑鰈珠蚌上。有人伸著脖子看,有人往他身邊擠。
“魏爺這身手,是真神了!”
“這一船珠蚌,得值多少銀錢啊?”
“往後跟魏爺混,準能發財!”
“梁哥,稱重。”魏青抹了把臉,水珠蒸發成霧裹著他,像籠了層輕煙,人群裡頓時低呼:
“真有海神庇佑吧?不然哪來這本事!”
梁三是梁實的兒子,聞言顛著小步跑過來,手裡攥著個磨得發亮的舊秤:“哎!這就來!這珠蚌是赤縣頭一份!
我活了二十多年,都沒見過這麼大的黑鰈珠蚌!”
被折騰到力竭的黑鰈珠蚌裝進竹簍,吊在秤桿上時,外三層裡三層的鄉民、採珠人無不屏住呼吸,連風都像停了。
梁三攥著秤砣的手在抖,指尖往秤星上湊,眼睛瞪得溜圓:“一、二……二十二斤!
分毫不差!”
他喊出數時,嗓子都劈了,人群裡炸鍋,有人拍著腿喊:
“我的天!這得值多少兩啊!”
梁三摸著珠蚌的墨殼,指腹蹭過暗金紋,嘖嘖讚歎:
“這殼質,又硬又密,若再大一些,有個小百斤,剮下來的殼粉能送窯市鍛內甲!”
窯市是威海郡的匠戶專營的產業,主營燒瓷燒磚、鍛造兵器、開採礦石,領的是中樞龍庭下發的正經差事。
這窯市入駐赤縣不過半年光景,風頭卻銳不可當,隱隱已有壓過珠市、柴市,穩坐赤縣各行頭把交椅的勢頭。
“魏兄弟這水性,採珠人比不了,二級練破骨的高手,得練皮巔峰、練出水火法衣才敢跟你比。”
珠市少主家趙勤擠開人群走過來,他穿著繡雲紋的錦緞馬褂,腰間掛著暖玉牌,是赤縣有名的闊少:“
今日魏記珠檔開張大吉,引得珠蚌趕潮,這是海神降下的恩賜。
我是珠市的少主家,得送上恭賀,沾個彩頭。我出九百九十九兩,買這黑鰈珠蚌!”
採珠人們倒吸一口涼氣。
“九百九十九兩……我整年下海採珠,也就掙三十兩,這數得幹三十三年啊!不吃不喝!”
“三十三年!我兒子現在才五歲,等他成親都夠了!”
這話引得人群鬨笑,可笑聲裡都裹著酸溜溜的羨慕。
“且慢!”摺扇“啪”地開啟,李桂英搖著扇走過來,他是農市的二公子,手裡攥著串蜜蠟珠子,腕上的銀鐲晃得發亮:
“我煉筋肉正用得上這黑鰈珠蚌的殼粉,能助我完成玄肌寶。
我出一千一百兩,改日在順風樓擺一桌全珠宴,請在場諸位大快朵頤!”
他說話時,扇面晃得越來越快,眼底帶著勢在必得的光。
趙勤的臉沉了下來,指尖拍著腰間的錢袋,錢袋裡的銀錠子撞出脆響:
“李二公子,你這是要跟我搶?”
李桂英搖著扇笑,扇面掃過趙勤的肩:“價高者得,珠檔的規矩,趙少不會不懂吧?”
兩人正僵著,碎劍堂黃勇突然上前,抱拳拱手時,腰側的劍穗晃了晃,劍穗上的銅鈴叮噹作響:
“我師傅過幾日六十大壽,正愁沒合適的賀禮。
這黑鰈珠蚌是極品,我出一千二百兩,買回去擺桌好宴,為家師祝個生辰!”
他是碎劍堂的大弟子,師傅是赤縣的頂尖高手,這話一出,周遭頓時靜了,採珠人們的腦子像糊了漿,只能冒出一個詞:老爺。
在他們看來,只有城裡的老爺才能日入千兩,過得嬌妻美婢伺候的神仙日子。
有人小聲說:“魏青!他成魏老爺了!”
這話像風一樣傳開,人群裡的目光更熱了,像要把魏青裹起來。
魏青松了口氣,臉上露出爽朗的笑,順著臺階往下走:
“咱們珠檔開啟門做生意,一切都按規矩來。
價高者得,這條黑鰈珠蚌只能給勇哥了。”
他說著,指了指身後的烏篷船,船裡的珠蚌堆得像小山:
“今日珠獲大豐收,寶蚌並不少,烏篷船裡的紫霞、金寶珠蚌,趙少、李公子各挑揀幾個,千萬別嫌棄禮輕,權當是我的一份心意。”
趙勤冷哼一聲,心下不快,卻沒發作。只要沒讓李桂英獨佔寶蚌,自個兒就可以接受。
他攥著拳,指節泛白,盯著李桂英:“我已練筋熟練,且看誰能更早一步破骨關,李二公子,可敢打個賭?”
李桂英的眼睛眯了起來,啪的一下合上摺扇,敲著手心:“賭什麼?”
“你若落後於我趙某人,便在順風樓擺一桌三百兩的全珠宴席,請在場諸位大快朵頤吃一頓!”趙勤的語氣裡帶著挑釁,像只炸毛的公雞。
李桂英勾了勾唇,重新開啟摺扇,扇面晃得慢悠悠:
“少主家你敢下注,我豈會不跟!李某人早想嚐嚐東來樓的全珠宴,苦於沒機會,這一次,當真要謝過少主家請客!”
趙勤沒再理會他,懶得繼續鬥嘴,轉頭吩咐跟班,聲音冷得像冰:
“去船上挑一條最大的紫霞珠蚌!”
跟班應了聲,往船邊跑,鞋跟踩的灘塗水濺起老高。趙勤又看向魏青,抱了抱拳,語氣緩和了些:
“魏兄弟,咱們有空再敘,祝你珠檔生意興隆,蒸蒸日上!”
說罷,他轉身揚長而去,錦緞馬褂的下襬掃過灘塗水,濺起細花。
其餘幾位公子小姐也沒久留,跟著趙勤離開了,馬蹄陣陣,踏起煙塵,裹著鹹腥氣往城裡去,只留下滿眼豔羨的鄉民、採珠人。
“長平叔,讓人分些小珠蚌出去,就當感謝鄉親們今日捧場了。”
魏青擦了擦臉上的水,對著長平叔囑咐道,語氣裡帶著些溫和,像剛曬過的棉絮。
長平叔聞言,不自覺把腰彎低了些,後背的舊布衫皺成一團,語氣裡帶著恭敬:“好嘞,魏爺真是心善,鄉親們肯定高興!”
他轉身對著夥計喊,破鑼嗓子裹著風傳開:“都把小珠蚌裝到竹筐裡,分給岸邊的鄉親!一人一顆,別搶!”
夥計們應了聲,開始往竹筐裡裝珠蚌,岸邊的鄉親們轟地湧過去,有老人拄著拐接珠蚌,手抖得攥不住殼。
有小孩跳著腳喊“謝謝魏爺”,聲音脆得像鈴鐺。
魏青看著這熱鬧的場面,嘴角勾了勾,眼底裹著暖意,轉頭對長平叔說:“還是叫我小魏吧。聽著不生分。”
長平叔卻很執拗,搖了搖頭:“您現在是珠檔的大老闆,外人面前要有威嚴哩,哪能隨便喊名字?往後我就叫您魏爺!”
魏青微笑,望著滿船珠蚌,指尖緩緩攥緊,白尾灘的浪,往後由他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