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掌立心成魔,持弓開殺(1 / 1)
馬介子是赤縣外城的武館棄徒,師傅本事稀爛,武館招牌被人砸得稀碎,為混口飯去打擂,最終橫屍臺上。
他拳腳功夫只夠拿捏軟腳莊稼漢,沒膽替師報仇,買口薄棺收了屍身,便算還清了授業之恩。
外城倒臺的武館比野草還密,馬介子鑽了空子,收羅倒閉武館的劣等功法,翻印後賣給掏不起武館學費的採珠人、樵夫,幾百文一本賺差價,日子過得比賣苦力舒坦,每月穩拿幾兩銀子,不用給三大家當牛做馬。
“您是魏記珠檔的魏老闆?”馬介子盯著衣袍沾血、肩背挺得如鐵槍的魏青,瞳孔驟縮,
“您能潛進白尾灘生擒黑鰈珠蚌的水性,真靠我那本八階煉體功練出來的?”
他賣的功法啥成色,自己門兒清,全是上不了檯面的花架子,就算關起門死磕,也成不了氣候。
魏青指尖擦過沾血的衣襬,似笑非笑:“當初你拍著胸脯說這功法能通水性,要賣我三百八十文,忘了?”
馬介子臉色瞬間煞白,乾笑兩聲:“做買賣哪能不誇大幾句?
您‘浪裡潛蛟’的名聲傳遍外城,是這功法沾了您的光……”
魏青沒接話,若不是梁三指的路,若不是花三百文買了這劣等功法,他的武道之路未必能如此順遂。
他抬眼掃向牆角那斷了手還嘴硬的黑瘦漢子,語氣淡得像白尾灘的冰碴:“練家子倒真耐揍,換作常人,早該淌幹血了。”
那漢子梗著脖子嘶吼:“老子跟兄弟歃血為盟!你殺了壯虎,早晚有人來取你狗命!”
話音未落,他藏在袖管裡的短刀猛地刺向魏青肋下,這一下又快又狠,是搏命的陰招。
魏青似早有察覺,手腕一翻,劈柴斧的木柄精準撞在漢子肘彎,短刀“噹啷”落地。
他腳腕勾住漢子斷手的傷處,猛地一碾,漢子慘叫著蜷成一團:“歃血為盟?那你方才鑽桌底逃跑時,怎麼沒想過兄弟情分?”
魏青嗤笑一聲,斧刃抵在漢子喉間,寒光映得對方瞳孔發顫:“我問你答,多嘴一句,這斧刃就不用收了。”
漢子見斧刃貼緊皮肉,臉一下白透,連忙改口:“您想問啥,我都說!絕無半句虛言!”
魏青杵著斧頭瞥了眼馬介子,馬介子立刻躬腰堆笑:“您餓不餓?我去買街拐角的滷味,味道地道得很!”
“不用。”魏青拋過去一吊錢,血珠順著指尖滴在地上,“去黃山門找阿斗,帶他來見我。
珠市、農市的少主家我都認得,天勤武館、鐵掌閣、碎劍堂也有交情,拿了錢不辦事,後果你該清楚。”
馬介子攥著錢袋,手心燙得像揣了塊火炭,腰彎得更低:“您放心,我嘴嚴得很,見著阿斗前,絕不多說一個字!”
外城潮生街,趙重將沉甸甸的錢袋砸在桌上,神色倨傲:“我乾爹楊鱉要辦喪事,得弄熱鬧點。”
茶師傅連忙賠笑:“十八相送的排場咋樣?五十號人披麻戴孝,吹吹打打,抬棺的、哭喪的一應俱全,絕對有面子!”
趙重丟下定金,語氣隨意:“哄得乾爹滿意,事後賞銀加倍。”
他慢悠悠踱回楊宅,門口的白燈籠在風裡晃得像鬼火,院裡冷得像陰曹地府,外頭廟會的喧嚷聲,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趙重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陰沉,等楊萬里下葬,他學全了楊鱉的虎鶴手,就送這老東西上路,楊家的產業早晚姓趙。
到時候進珠市衛隊當統領,才算真正光宗耀祖。
“乾爹……”他剛拐進靈堂,便撞上了穿麻衣的楊鱉。
楊鱉眼皮半闔,眼神像盯獵物的餓虎,透著刺骨的寒意:“你那虎鶴手的‘摘睛絕目’,運勁的法子還沒弄懂?”
何重後背瞬間發毛,結結巴巴道:“是……是發力的竅門,還沒摸透……”
“我教你。”楊鱉話音未落,腰身如蟒蛇擰轉,肩背的筋肉猛地隆起。
虎鶴手的“潛龍勢”一吐,勁風裹著塵土掃向何重面門,逼得他睜不開眼。
趙重剛想後退,楊鱉的手已經到了眼前:拇指扣緊食指,指節繃得像鐵錐,“摘睛絕目”的勁力順著腕骨灌到指尖,“噗”的一聲扎進眼眶!
趙重的慘叫像破鑼,楊鱉卻沒停手,指節一勾一扯,兩顆眼珠連著血絲被拽了出來,溫熱的血濺在他麻衣上。
不等對方癱倒,他手臂橫鎖何重脖頸,“虎撲勢”的蠻力炸開,“咔嚓”一聲擰斷了頸骨。
他把軟塌塌的屍身踢到靈堂角落,鞋底碾過散落的眼珠,望向天邊殷紅的晚霞,語氣冰冷:“主家,這大禮,夠謝你那點主僕情分了。”
內城東來樓雅間,天寒地凍,魁梧漢子卻敞著衣襟,胸口的黑毛像成精的熊羆。
“五當家,楊鱉那邊妥了,等他抬棺出街,外城放火裹挾苦役攻城,這票準成!”富商躬著身子,語氣恭敬。
“赤縣的高手是什麼路數?”漢子舔了舔森白的獠牙,眼神兇狠。
“最厲害的蕭驚鴻不在城裡,他是威海郡翻雲覆雨的‘教頭’,當年斬了咱們大當家,劈了赤巾旗。”
富商的麵皮泛著青黑鱗片,“但咱們有三位當家鎮場,還有七蛻妖尊,它在青霧嶺吞雷蛻皮,就差咱們獻上的血食,就算是四級煉宗師,也得躲著走。”
漢子笑出狠勁,兩指抹過眉毛,殷紅硃砂如血滴落:“當年大哥想給威海郡的苦役拼條活路,如今咱們卻成了通妖的逆賊……這輩子當不成人,就當賊當妖!三眼猿的名聲,該再響一響了!”
赤縣的熱鬧,半分沒沾到苦役身上,殘陽落盡,監工端著稀粥吆喝:“一碗粥,兩個麥餅,排隊領!不許搶!”
按三大家的規矩,苦役本該吃兩碗稠粥、五個饅頭,挖沙鑿石全靠力氣,餓狠了容易生亂。
可監工把粥攪得能照見人影,饅頭換成了最便宜的麥餅,剋扣下的油水,全落了自己口袋。
“今兒廟會,主家賞了油渣和下水!好好幹活,改明兒有肉吃!”監工揮著鞭子,語氣囂張。
苦役們眼神麻木,死死盯著粥桶,他們是妖禍中逃出來的流民,離了赤縣便是九死一生,此刻腦子裡除了填肚子,再無別的念想。
放飯到一半,一個矮個精悍的身影突然搶過木勺,把破碗盛滿粥一飲而盡,接著又舀,連喝三碗後,竟直接把腦袋扎進粥桶裡狂撈。
“哪來的餓死鬼!敢搶飯?”監工揚起鞭子就抽,“啪!啪!啪!”鞭子抽在那人後頸,卻像抽在鐵石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珠市的兩個打手抄起木棍衝上來,一左一右砸向他太陽穴。
那人頭都沒抬,左手攥住左邊的棍,右手扣住右邊的腕,猛地一擰。
“咔嚓”兩聲,木棍斷成幾截,右邊打手的胳膊直接被卸了臼!
“擋我吃飯,該死!”他直起身,兩肩一震,筋肉像鐵塊般隆起,反手一撞就把兩個打手頂得倒飛出去,撞在粥桶上,熱粥潑了滿身。
他幾口喝乾剩下的粥,五短的身材猛地拔高三尺,古銅色的皮膚繃出虯結的筋脈,正是赤巾盜的二當家裂山魃。
他瞥了眼癱在地上的監工,蒲扇大的手掌攥住對方腦袋,指節發力:“你說,改明兒有肉吃?”
監工嚇得尿了褲子,剛想求饒,裂山魃的手猛地往下按,
“喀嚓”一聲,頸骨碎成了渣,頭顱被硬生生按進胸腔,血混著熱粥淌了一地。
“要麼當牛馬挨欺負,要麼拿屠刀吃肉,選!”
裂山魃一聲長嘯,白尾灘礁岩島裡,十幾艘舢板如箭般射來,三十多個赤巾盜跳上岸。
流民們盯著大漢染血的手掌,眼裡瞬間燒起餓火:“吃肉!殺進城去!”
烏泱泱的人群湧向城門,裂山魃扯開破爛的衣衫,後背的旱魃猙獰可怖,他體內氣血翻湧,眉毛被染得赤紅,右臂脹成虯龍般粗壯,猛地砸向城門!
“咚!咚!咚!”
三聲巨響,城門轟然倒塌,木屑混著煙塵沖天而起,傳來他震耳欲聾的喝聲:“赤巾裂山魃,踏平赤縣!”
內城龍王廟前,上千鄉民擠在臺下,高臺上擺著香案,珠市趙良餘、農市李麟、窯市主家分坐三把黃花梨木椅。
趙良餘摩挲著手上的玉扳指,慢條斯理道:“李兄,你農市今年送進初陽觀的寶植,連道官都讚不絕口,真是好本事。”
李麟虎口結著厚實的老繭,搖頭道:“比不得你珠市識才,魏記珠檔的魏青,靠一本八階煉體功,就能潛進白尾灘生擒黑鰈珠蚌,如今還拜進了玄文館,趙勤賢侄更是說要送他鐵梨弓。”
“一位有望踏入周天採氣境的少年俊傑,可比百株寶植金貴多了。”李麟望向臺下人頭攢動的景象,“今年的祭文,還是你念吧。”
趙良餘剛起身,突然聽見一陣悶雷似的轟,外城的天空,竟被染得赤紅一片。
“哪裡走水了?”
話音未落,一個渾身浴血的小廝踉蹌著撲上臺:“主家!不好了!有賊人攻城!”
外城棚戶區,破舊的木門被猛地撞開,阿斗抱著牛角弓、藥包闖了進來,氣喘吁吁道:“魏哥,東西都給你帶來了!”
魏青正蹲在水缸邊洗手,血水順著指縫滲進泥地,他剛審完那黑瘦漢子,指尖還沾著未乾的血跡。
“不是讓你把東西交給馬介子,送魏苒去玄文館嗎?”
“馬介子看著就不靠譜,我哪能放心?”阿斗抹了把汗,“我送魏苒進了玄文館大門,就趕緊趕來了,沿路上吵得像炸了鍋,好像是起火了。”
魏青拿起冰裂紋鐵扳指戴上,扯過牛角弓拉滿弦,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鋒:“不是火,是赤巾盜攻城。
內城有楊鱉和枯骨僧的人馬,近百把鋼刀,十幾個練家子,最是兇惡;外城是裂山魃裹挾著流民苦役,還有三眼猿從旁策應。”
阿斗瞪大雙眼,滿臉震驚:“攻城?”
“躲著沒用,賊人入城必亂,趁火打劫是他們的慣用伎倆。”魏青把箭袋拋給阿斗,自己拎著牛角弓踏出門。
剛拐過巷口,就撞上三個赤巾盜正踹開民宅搶東西。
為首的賊兵揮刀砍來,魏青弓身偏頭,同時拉滿弓弦,“嗖”的一聲,箭簇精準釘在對方喉嚨!
那賊兵捂著脖子倒地,嗬嗬的血沫堵在嗓子裡,腿還在徒勞地抽搐。
剩下兩個賊兵愣了愣,舉著刀撲上來。
魏青搭箭拉弓,動作快得像白尾灘的浪,第一箭射穿左邊賊兵的膝蓋,那人慘叫著跪地;第二箭釘死右邊賊兵的手腕,鋼刀“噹啷”落地。
阿斗揹著箭袋跟上,看得眼睛發直:“魏哥,你這箭法……”
“別愣著。”魏青拔下賊兵的刀丟給阿斗,弓尖指向東市的方向,夜色裡的喊殺聲越來越近,刀兵碰撞的脆響混著慘叫飄過來。
他的眼神亮得像寒星:“走,沿途清理乾淨,開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