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潮聲定,寒夜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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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過半,鉛灰色的雲團壓在青石村上空,碎雪混著北風捲過白尾灘的礁石,把順風樓的木窗吹得吱呀亂顫。

大堂裡的燭火被風撕扯得連連打顫,映著斑駁的木牆,像一群亂竄的鬼火。

“讓開!都讓開!”

粗獷的喝罵聲撞開大門,兩個赤著膀子的窯工抬著林謙讓的屍身衝進來,“咚”地砸在原本擺著醬牛肉與燙酒壺的長案上。

粗麻布蒙著青年的臉,只露出一雙圓睜的眼,眼白上的血絲在燭火下像蛛網般猙獰。

原本冷清的大堂瞬間擠得滿滿當當。

青焰窯頭、煉邢窯頭景三帶著二十多個窯工衝進來,數十支松脂火把驟然亮起。

金紅的光焰撕開黑幕,驚得村口的狗吠聲連成一片,連遠處青霧嶺的山風都似被驚動,卷著雪粒子砸在屋頂上,噼裡啪啦響。

剛從暖炕裡鑽出來的甲長、里長抱著棉襖縮在牆角,牙齒打顫的聲響混著風響,在大堂裡飄來飄去。

里長的鬍子上掛著冰碴,搓著凍紅的手,聲音發顫:“威海郡十三匯行的林家五少爺……怎麼就橫死在咱們這窮地方?

上頭追責下來,咱們誰擔得起?”

甲長跟著點頭,眼神瞟向窯工們手裡的火把,喉結滾動:“聽說林家在中樞龍庭都有關係,要是怪罪下來,咱們這黃山村的窯市都得封!”

景三一把扯下粗麻布,粗糙的指尖按在林謙讓塌爛的胸口,指腹陷進軟塌的血肉裡,

又探了探鼻息,隨即拍案怒吼:“賊子敢在姜師傅眼皮底下行兇!

我這就點齊窯工,搜遍青霧嶺,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賊子碎屍萬段!”

陸平平掃過屍身,見四肢關節全被通天五式擒拿手擰斷,筋肉翻卷的血痕像被三眼猿撕過,最駭人的是臟腑被奔雲掌震成肉泥,僅表皮留著幾塊青紫。

那插在胸口的鋼刀,反倒像刻意補上的幌子,生怕別人看不出“刺殺”的痕跡。

“十招之內分勝負。”

陸平平喉結滾動,聲音壓得極低,“那人力氣足、路子野,林謙讓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活活被打死的。”

他偷瞥了一眼坐在圓凳上的姜遠,這位窯市的大匠正捻著鬍鬚,眼皮都沒抬。

想起白天林謙讓拍著胸脯說“姜師傅的關門弟子非我莫屬”的張狂樣,想起自己轉交的那份燙金帖子,陸平平趕緊閉緊嘴,有些話,爛在肚子裡才安全。

大堂裡的氣氛像凍住的熔岩土炭,連呼吸都帶著冰碴。

林家忠僕老黎癱在地上,粗布短褂沾滿雪水,雙眼空洞得像被掏走了魂,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掉,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攥著林謙讓的衣角,指甲嵌進掌心,血珠順著指縫滴在粗麻布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林兒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月白棉襖裹著纖細的身子,攥著帕子的手泛白。

幾次想開口質問,都被周圍的嘈雜堵了回去。

窯工們的怒罵、甲長里長的竊竊私語、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像一張網,把她困在原地。

趙敬站在魏青身側,玄色錦袍襯得身姿挺拔。

他衝甲長几人使了個眼色,聲音不大卻帶著威嚴:“把那鋼刀收起來,當作賊子的罪證。”

“要不要請赤縣的仵作來驗屍?”保長沒眼力見,湊上來問,凍得通紅的手裡還攥著一串鑰匙。

“不必。”景三臉沉得像鐵,“魏爺親眼看見,林謙讓解手時被赤巾賊偷襲,等他趕到,人已經沒氣了。前因後果,清清楚楚。”

里長猛地打了個寒顫,趕緊附和:“景窯頭說得對!

前幾天村裡還丟了雞鴨,定是山裡的赤巾盜賊乾的!

魏爺來了就好,咱們早就盼著您剿匪!”

甲長也跟著點頭,臉上堆著笑:“赤縣的衛隊整編後,清剿了好幾股殘匪,魏爺一來,青石村就太平了!”

魏青坐在圓凳上,玄色勁裝襯得肩背如鐵。

他指尖敲著凳面,節奏緩慢卻帶著壓迫感,抬眼掃過眾人時,眼神像白尾灘的礁石,冷硬得能刮下冰碴:

“此事定論,林謙讓死於赤巾盜賊偷襲。

趙敬,你寫封信回赤縣,調四百人來,跟窯工一起進山清剿。”

話鋒一轉,他的目光落在林兒身上,眼神裡帶著幾分玩味:“赤巾盜賊還沒抓完,怕他們回頭報復。

林小姐,我派人送你回赤縣?”

林兒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白天林謙讓拍著桌子跟趙敬爭執的樣子。

“姜師傅的關門弟子,我林家嫡子當仁不讓!”想起姜遠入席後一言不發的沉默,

想起魏青勸酒時遞來的眼神,那眼神裡藏著警告,藏著算計,此刻終於明白,這哪裡是護送,分明是敲打。

敢多嘴,就是下一個林謙讓。

她剛要開口答應,卻聽魏青又道:“你若想留,我隔壁廂房空著,馬伯會收拾出來。

我身為赤縣團副,保你周全。”

林兒愣住了,抬頭撞進魏青的眼睛。

那雙眼睛冷硬卻藏著一絲暖意,像青霧嶺的寒潭,深不見底。

她忽然明白過來,魏青知道趙家與窯市勾結,怕他們對自己下狠手,才故意留她在身邊,既是保護,也是制衡。

趙敬的眉頭瞬間皺起。

魏青隔壁的廂房原本是他的,鋪著最軟的棉絮,燒著最暖的銀霜炭。

剛要反駁,瞥見林謙讓死不瞑目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天色不早了,,有什麼事明早再議吧!”

老黎癱在地上,眼眶滲出血絲。他知道趙家與窯市早已勾結,姜遠更是魏青的靠山,就算拼了命,也動不了魏青分毫。

威海郡十三匯行裡,林家怕是要除名了。

他攥著林謙讓的衣角,喉嚨裡擠出細碎的嗚咽,像瀕死的獸。

“再盯著看,小心被赤巾賊留在青石村。”魏青拋下一句話,轉身踏上樓梯,玄色披風掃過門檻,帶起一陣冷風。

林兒跟著馬伯進了天字號廂房,小丫鬟麻利地生起凝霜炭火,又端來一壺熱茶。

炭火燒得旺,暖黃色的光映著雕花木床,襯得房間裡的寒氣散了幾分。

“小姐,五少爺他……”小丫鬟的聲音發顫,手裡的茶杯晃得茶水濺出。

“魏爺說是赤巾盜賊乾的,那就是了。”

林兒捧著茶杯,指尖暖了,心裡卻更清楚。

她想起白天林謙讓跟趙敬爭執時,姜遠捻著鬍鬚的樣子;

想起魏青勸酒時,趙敬遞來的眼神;

想起窯工們衝進來時,景三刻意抬高的聲音,一切都串成了線。

趙家想拉攏姜遠,窯市不想收林家人做徒弟,兩夥人合謀,挑唆魏青殺了林謙讓。

“小五太張狂了。”林兒輕嘆,睫毛上沾著水汽,“魏爺留我下來,是怕趙家害我。”

小丫鬟睜大眼睛,滿臉懵懂,腦袋都快燒冒煙了:“小姐,您是說……五少爺不是赤巾盜賊殺的?”

林兒沒說話,只是望著窗外的風雪。

白尾灘的浪聲混著風響,像遠處的戰鼓。

她知道,自己只要留在魏青身邊,趙家就不敢動手;只要魏青活著,窯市就不敢對林家趕盡殺絕。

趙敬蹲在地字號房的門檻上,手裡攥著一壺冷酒。

馬伯站在身後,搓著手說:“魏爺這是看上林小姐了?您就這麼讓了廂房?”

趙敬灌了一口酒,酒液燒得喉嚨發疼:“魏青的手段你見過,跟他搶,找死。”

他想起白天勸酒時,魏青盯著林謙讓的眼神,那眼神裡藏著殺意,藏著算計。

他知道,魏青早就想收拾林謙讓,只是缺個由頭,而趙家與窯市的合謀,恰好給了他這個機會。

魏青盤坐在榻上,運轉坤元壯內功。

纏龍手的勁力在筋脈裡遊走,像一條條小蛇,啃噬著筋肉;

三眼猿功的勁力則像猿猴,在骨縫裡跳躍,淬鍊著氣血。

林謙讓這條命,倒是給我的纏龍手、三眼猿功送了份晉階大禮。

看來要想突破境界,就得找些能接下我十招的硬茬才行。

魏青盤膝坐在榻上,玄色勁裝下的肌肉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坤元壯內功與識文斷字是他目前僅有的兩門巔峰境技藝。

若是能早日踏入圓滿境,便能凝聚出玄種,解鎖出更詭異的神通。

“不知種效到底有何妙用……如今我已領悟通天五式擒拿手的四式,龍形剛猛、虎形沉凝、蟒形纏鎖、猿形靈動,四種勁力在筋肉裡流轉,

淬鍊著氣血筋骨,同境界裡幾乎無人能敵。

可比起師傅跨境殺人如探囊取物的手段,我還差得太遠。

必須再逼自己一把……”

他閉目凝神,周天聚氣的法門在體內運轉,秘文在識海里拆解重組,每一道符文都像燒紅的烙鐵,錘鍊著他的精神力。

“姜遠去青霧嶺已經快一個月了,這麼久沒訊息,該不會是在山裡迷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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