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玄文館雙師(1 / 1)
從玄文館的親傳弟子,再到拜入玄鍛號大匠姜遠門下的打鐵奇才,魏青的雙重身份,被威鎮威海郡的蕭驚鴻一句話拍板定死。
蕭驚鴻這等縱橫威海郡的狠角色,顯然沒把武行裡認雙師的規矩放在眼裡。
哪怕是討要好處,在他這兒也不過是走個過場。
換作其他武館宗門,自家精心培養的弟子拜入別家門下,哪能如此輕描淡寫。
少不得要廣發請柬邀同道見證,擺上四五天流水席撐足場面。
最後雙方長輩交換名帖,說盡場面話,才算保住各自的臉面與招牌。
“見過姜師傅。”
魏青上前兩步,對著姜遠躬身行揖禮,雙拳抱在胸前,姿態恭謹盡顯對師長的敬重。
“甚好!甚好!今日我便不多擾,回去備妥厚禮,明日再登門正式拜師!”
姜遠笑得眼角堆起皺紋,他這輩子最大的執念,便是鑄出一柄傳世神兵。
可他那柄焰浪摧堅錘縱然神妙,終究沒法一人分飾兩角。
打鐵本就是一主一副的營生,唯有師徒配合默契,才能將珍稀鐵料的特性熔鍊歸一。
像他三弟子姜鈞的熊羆腰,林謙讓的千鍛手,都是天生適合打鐵的筋骨。
但再好的身子骨,也抵不過“天分”二字。
“握住錘子就能打出千鍛精鋼,這是老天爺追著餵飯吃的奇才!”
“不把他收入門下,簡直是暴殄天物!”
姜遠越看魏青恭順的模樣越滿意,什麼星隕鐵、靈晶砂、冰魄玉髓,在他眼裡都成了無關緊要的俗物。
他不是守財奴,不會抱著家底躺進棺材。
一個能傳承衣缽的弟子,才是真正的無價之寶。
等將來把焰浪摧堅錘和玄鍛號的招牌傳下去,百年之後世人提及神兵,總歸繞不開他姜遠的名字。
巧匠能匠只求養家餬口,大匠神匠要的卻是名留千秋。
所求不同,肯付出的代價自然天差地別。
“魏青跟你打鐵無妨,但他眼下首要的是突破骨關,淬鍊赤血玄骨。”
“學藝的事開春再說,這陣子我得好好打磨他,哼,秋道長那老東西,誰說我蕭驚鴻教不出好徒弟!”
蕭驚鴻看著姜遠樂不可支的樣子,忍不住出聲提醒。
魏青學的是打鐵手藝,人卻還是玄文館的弟子,他發掘的好苗子,哪能便宜姜遠這粗人。
“理應如此!手藝再精也比不上武道根基,蕭師傅,我先告辭了。”
“魏青,有空多去黃山村轉轉,我獸欄裡養著幾頭精怪,專門給你補身子用。”
姜遠滿臉堆笑,毫不掩飾用精怪利誘魏青的心思。
蕭驚鴻武功再高,一人壓服威海郡十三匯行,可玄文館搬到赤縣後家底並不豐厚,哪比得上日進斗金的玄鍛號。
這一點姜遠看得門兒清。
十年前蕭驚鴻離開威海郡時,只帶走了那塊黑底金字的玄文館牌匾,和這座耗銀鉅萬建成的宅院。
其餘財物一件未取。
獸欄裡的精怪、修煉用的靈藥、熬煉大藥的靈植……以蕭驚鴻的性子,壓根懶得打理。
“老薑,當著我的面挖我徒弟,你膽子不小啊!”
蕭驚鴻打趣道,臉上卻沒半分怒意,他向來不慣守著餘財過日子,能維持玄文館運轉便足夠了。
“少爺常說,想要的東西都在別人口袋裡,等缺了再去拿便是。”
陳忠在一旁插了句嘴,聽得魏青嘴角一抽,這不就是旁人藏貨我藏技,旁人的家底終是我的囊中之物的路數!
“胡說!我生平與人為善,豈會做這等事!”
蕭驚鴻板著臉呵斥,他這輩子從沒主動搶過東西,都是別人先動的手。
況且把對方滿門殺絕後,那些財物留著也是浪費,不如拿來滋養自己。
“哈哈,蕭師傅是逍遙自在的天人,我等凡俗之輩哪能比。”
姜遠笑著拱手,大步走出玄文館,翻身上了踏雪駒,馬蹄踏碎了呼嘯的寒風。
歸程路上,他心裡盤算著怎麼把拜師的事兒編得順理成章。
總不能說魏青被自己的鍛打手藝折服,冒雪跪了三天三夜求拜師吧?
這說法,怕是比戲文裡的杜撰橋段還離譜!
……
……
兩個時辰後,魏青再見到蕭驚鴻時,對方已經颳了鬍鬚,換了一身勁裝,修了修邊幅。
此刻的蕭驚鴻刀眉冷目,玩世不恭的模樣再配上腰間佩刀,活脫脫一個桀驁不馴的江湖浪客。
“陳忠說你設局當眾殺了林謙讓?”
蕭驚鴻坐在順風樓二樓,這次沒開窗通風,難得正經了一回。
“嗯,玄文館壓下的血債,做徒弟的自然要替師傅了結。”
魏青沉聲回應,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果然沒看錯你,你比你大師兄更有決斷。他當年出師遊歷,第一次受傷差點瞎了眼,就是因為柳家的一個孤女。”
蕭驚鴻眼中滿是讚賞。
“那女孩連氣血都沒凝練,卻讓已經突破骨關、淬鍊赤血玄骨的熟練弟子差點丟了性命。”
魏青眼神一動,接過話頭。
“是婦孺?”
蕭驚鴻的欣賞之色更濃。
就愛你這股通透機靈的勁兒。那丫頭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曉得他是玄文館的弟子,竟敢往飯菜裡摻毒,還趁夜摸來行刺……
高門望族本就像棵根深的大樹,我縱使砍了主幹、剪了繁枝,可它的根鬚深紮在泥地裡,總歸會有漏網的餘孽。
“十世之仇猶可報,天經地義的事,別人要殺你,你就該殺回去。
你大師兄心慈手軟,看不破這一點,所以背不起大廳裡的那塊匾。”
魏青心頭一震,沉默不語。
“小子,我還沒死,活得好好的,輪得到你撐玄文館?說這些只是提醒你。”
“以後出門在外,別報我的名字,我年輕時脾氣火爆,仇家太多。”
蕭驚鴻失笑,接著說道。
“遇到囂張的大族,就說你是姜遠的弟子。
碰到跋扈的宗門,就自稱威海郡野道士秋道長的徒弟。”
又是秋道長?
魏青心裡暗忖,這秋道長定是欠了師傅不少人情,不然怎會這般心甘情願替他背黑鍋!
“徒兒記在心裡了。”
魏青點頭應下,心裡卻想著,行走江湖誰還沒幾個馬甲。
“纏龍手、奔雲掌、鎖脈勁、靈猿縱,這四門武功練到巔峰,我再傳你通天五式擒拿手,等你貫通內外五部,再授你真功。”
蕭驚鴻有些意外,他這徒弟的武道悟性堪稱頂尖。
才多久的功夫,就把別人半輩子才能學會的上乘武功練得七七八八。
“師傅,二級煉骨關需要精怪真血,梁伯讓我去農市買一些……不知哪種精怪合適?”
魏青主動問道。
世間異怪繁多無盡,大抵歸作飛禽、走獸、水族三類,各有裨益。
你生來便與水相契,若是取一頭壽數近千年的玄水鱘煉化精血,溫養周身,或許能凝出幾道水紋。
“一般來說,走獸壯骨,飛禽強身,這事全看機緣,沒個定數。”
“你是不是想問,玄文館有沒有收藏厲害的精怪真血?”
蕭驚鴻斜躺在羅漢床上,似笑非笑地看著眼巴巴的魏青。
“師傅明察秋毫,徒兒的心思瞞不過您。”
魏青趕緊拍起馬屁,從一級煉筋關的藥浴開始,玄文館拿出的東西都是頂尖貨色,農市肯定比不上。
與其求外人,不如找師傅。
“小滑頭!我是兩句好話就能收買的?”
蕭驚鴻不為所動。
魏青聽出弦外之音,掏出早已準備好的幾張紙條,雙手奉上。
“徒兒從萬卷書裡找了些配得上師傅絕世風姿的佳句,請師傅過目。”
蕭驚鴻頓時來了精神,坐起身快速掃過紙條。
“妙!真是妙!除了妙,我想不出別的詞!”
魏青心裡吐槽,真懷疑蕭驚鴻悟性通天的傳言是不是假的。
求真閣藏書豐富,師傅每天看幾本,吟詩作對還不是手到擒來,至於抄徒弟的句子嗎!
“你是我的親傳弟子,要突破骨關,我豈能不上心。成氣候的精怪真血……”
蕭驚鴻衣袖一拂,不動聲色地收起紙條,清了清嗓子。
“玄文館確實沒有。”
魏青一愣,差點把那些絞盡腦汁想出來的句子搶回來。
“急什麼。”
蕭驚鴻頓了頓,側身望向八百里山道的方向。
“這玩意兒山裡遍地都是,你要什麼年份、什麼種類的,說一聲,我給你現捕現宰,保證新鮮。”
現捕現宰?
敢情蕭驚鴻把山野精怪當成了圈養的牲畜,什麼時候要就什麼時候抓一頭下鍋?
魏青再次感慨蕭驚鴻的行事風格,玄文館當年從威海郡搬到赤縣,哪裡是看上這裡依山傍水,能養活九萬多戶人家,分明是衝著山裡的大量精怪來的!
“說起來,你回去準備一下,過完年我帶你進山。”
蕭驚鴻細細品味著魏青的佳句,滿意地說道。
“二級煉骨關是一道坎,你總待在赤縣,氣血養得足了,膽氣卻磨沒了,這可不行。
武夫就得見血,就像打鐵,千錘百煉才能成器。”
好事!
有蕭驚鴻壓陣,他踏入八百里山道,說不定能享受到精怪望風而逃的待遇。
到時候蹭著師傅的威名,混個白尾灘雙煞的諢號應該不難。
“我聽說八百里山道里有木靈王……”
想起阿妹夜遊礁石岸邊的事,魏青多問了一句。
“嗯,雖然中樞龍庭收走了大部分靈機,但日月運轉,星斗照耀,山川湖澤總能吸收一些天地精華,久而久之孕育出精怪,不足為奇。”
蕭驚鴻微微頷首,眉宇間露出一絲正色。
“青霧嶺的木靈王有些本事,願意庇護一方百姓,是個難得的善類。”
“比青霧嶺的幾個老不死強多了。”
魏青挑眉,沒想到被八百里山道諸多莊子祭拜的木靈王,竟然這麼厲害。
能得到師傅這麼高的評價?
“平時多看看道統斷絕前的古籍,增長些見識。山水神祇自古就有,比人類出現得還早,被稱為‘神’。”
“神就是靈,無形卻有質,或是風雲雷電,或是山川江河。”
蕭驚鴻終於有了幾分宗師風範,緩緩說道。
“大宸朝的十二部道書裡,專門分出‘神’、‘靈’、‘鬼’、‘怪’四部,記載著赤縣神州的異類。”
“秋道長那傢伙收藏著‘神’、‘靈’兩部抄本,雖然不是原版,也算珍稀了。”
“他太小氣,一直防著我,我至今沒機會看一眼,可惜了。”
魏青撓撓頭,實在搞不懂師傅和秋道長的關係。
說他們是好友吧,互相坑害。
說他們是仇人吧,又不像。
神本是縹緲無定的存在,因能顯靈佑民被世人祭拜供奉,才漸漸凝出實體。
自古以來神分三類,其一便是以中樞龍庭為核心,於天壇社廟立牌位祭祀的正祀之神;
譬如下凡輔佐太上皇定鼎天下的五帝四聖,便屬此類。
其二是佛道兩門在寺觀之中,塑金塑法身、依典籍儀軌祭祀的宗門之神;
其三為古今英烈與民間傳聞中的神祇,前者受朝廷冊封方為正神,後者便是野祠邪神,本就該被搗毀。
蕭驚鴻引經據典,頗有宗師氣派。
“木靈王雖然是野神,但行的是正神之道。放在道統斷絕前的大宸朝,肯定能得到百姓擁戴,甚至被冊封。”
魏青不由疑惑。
“現在的中樞龍庭不封神了嗎?”
“哈哈,中樞龍庭只尊五帝四聖,還封什麼神。”
“況且太上皇定都後,只設了十四府,府郡之外都是靈機匱乏的窮鄉僻壤。”
蕭驚鴻帶著譏諷的笑容說道。
“就拿赤縣來說,連個正經衙門都沒有,收稅的事都讓灘盟插手,可見中樞龍庭根本不在乎。”
“你覺得郡城的道官很尊貴?”
“他們只想任期一滿就調入府城,用靈地修煉提升修為,哪有心思治理民生,只要維持‘安穩’就行。”
魏青咋舌,階層分明,想要向上爬太難了。
照這麼說,出身縣鄉的人這輩子還有什麼盼頭?
就算拼盡全力,也未必能進郡城,更別說府城了!
“扯遠了,你要是想去威海郡闖蕩,得等二級煉骨關巔峰,能接下十三匯行的帖子才行,不然就像你大師兄一樣,碰得頭破血流。”
蕭驚鴻擺擺手,打斷了話題。
煉筋、煉骨、煉皮、煉氣這四級煉體,本就對應著養基、練力、打實、絕殺四重要義。你如今養基的底子已然扎牢,往後該多沉心磨實戰功夫。
魏青點頭。
“徒兒從未懈怠,每天都在運功練勁。”
蕭驚鴻坐在羅漢床上,淡淡說道。
“只練功不實戰,是道修的路子,他們凝神定念,觀想虛空,一閉關就是五六年甚至幾十年。”
“我們武夫不能這樣,你和威海郡趙家的小子有來往,以後每天找他切磋一次。”
赤縣內城三家武館的親傳弟子,也別放過,都去試試身手,輸贏無所謂。
魏青忽然想起師傅當年打遍威海郡,連勝九十九場擂臺的事,這就是玄文館傳人的精進之道?
“好嘞,明天一早我就去找趙敬,看看威海郡高門的家傳武學。”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