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殘歲餘溫,青霧山行(1 / 1)
戌時過半,送走最後一波登門拜年的賓客,魏家老宅終於從喧囂裡沉下來,簷角積雪融水順著瓦當滴落,敲出細碎的聲響。
老許手腳麻利地收拾著杯盤狼藉的圓桌,魏苒拎著銅壺去後廚燒熱水,魏青揉著發脹的眉心,指尖按在太陽穴上緩緩打轉,試圖壓下酒意帶來的氣血翻湧。
幾杯花雕酒入喉,他臉頰泛著薄紅,周身氣血如沸湯般流轉,連帶著周遭的空氣都暖了幾分。
“小半斤凝鍊的赤髓脂,幾段玉鍾乳糅合的養元丹,一張能引雷破邪的玄蟒弓,兩支刻著鎮妖紋的雷擊木箭,還有壯骨續筋的固元膏、吊命療傷的凝神丸……”
魏青掃過廊下堆得齊整的禮盒,喉間溢位一聲低笑。
“如今倒真成了魏爺,逢年過節還有人巴巴送禮。”
他閒得無事,便像拆包裹似的把趙敬、李桂英、林兒等人的賀禮拆開,每件都是價值不菲的珍品,粗略算下來,總價值不下九千兩銀子。
其中最惹眼的是農市東家相贈的玄蟒弓,乃赤縣第一神兵,據說弓身能淬出蝕骨毒液,曾射殺過大妖。
其次是趙敬送來的修道器物,件件成色頂尖,可見趙家長房的家底何等雄厚,難怪能養出兩位道院生員。
後院那幾車物資他沒細看,打算年後再清點,其中大半要劃給玄文館。
窯市的姜師傅這般破費,說到底還是看在蕭驚鴻的面子,自己若是獨吞,未免太不懂規矩。
“身邊全是捧著你、順著你的人,日子久了,誰還能穩得住心神?
走路飄起來,架子端起來,反倒是常態。”
魏青站在院中風口,讓冷風吹散醉意,心底暗暗警醒。
威海郡的高門望族,赤縣的世家子弟,哪一個不是衝著玄文館的招牌、蕭驚鴻的威名,才對他另眼相看。
若是真把這些奉承當回事,靠著師父的名頭橫行無忌,遲早要摔得粉身碎骨。
“老話講,毀人有兩法,罵殺與捧殺,果然不假。”
“把人抬到雲端,等他驕縱輕狂,再挖個深坑讓他自己跳進去,萬劫不復……這或許就是威海郡高門慣用的手段。”
聽著廊下融水的滴答聲,魏青紛亂的心思漸漸沉澱下來。
“明天得備些年禮,去給梁伯、梁哥、長平叔拜年,還有陳伯也得孝敬,師父多半不在玄文館,他最煩熱鬧。”
感受著體內充盈的氣血勁力,魏青深吸一口氣,扎穩八階煉體功的養生樁。
剛燒完水的魏苒撞見兄長練功,趕緊拍掉手上的灰,學著他的樣子站好。
她小臉繃得緊緊的,含胸拔背,舌尖抵著上顎,口鼻間吐納出一縷縷白霧般的氣流。
“骨靜肉動,樁功已有小成,比阿斗強多了。”
魏青睜眼瞥了眼姿勢標準、氣息平穩的妹妹,微微點頭。
他突破三級煉圓滿境後,便坤內壯內功傳給了阿斗,可那小子連基礎樁功都沒練熟,若不是魏苒先天體弱,養氣血耗費太多時日,此刻早該淬鍊勁力,把阿斗遠遠甩在身後。
“也怪不得阿斗,採珠賤戶出身,打小沒讀過書,開智太晚,學東西慢是常理。”
赤縣的賤戶、奴戶、役戶乃是最底層,能識文斷字的年輕青壯不足兩成,就算給本武學秘籍也摸不著門道。
“沒有靈脈滋養,鄉紳橫行霸道,連個能主持公道的衙門都沒有,若非奇遇纏身,這輩子都難有出頭之日。”
帶著魏苒站滿一炷香,魏青收了樁功,把熱水倒進木桶,沐浴後回到後院臥房,心頭忽然泛起一絲疑惑。
“真不知道中樞龍庭新皇的御書房裡,那張疆域圖上,到底有沒有赤縣這彈丸之地。”
次日天剛矇矇亮,魏青兄妹便出門逛集市。
經過一個多月的休養生息,赤縣漸漸恢復了生機,小販們沿街叫賣,攤子上擺著山貨、農具、各式小玩意兒,都是獵戶鄉民們趕在年關前換些銅錢,買米買糧準備過年。
魏青原本想給魏苒買個撥浪鼓,卻被她皺著眉拒絕了。
“阿兄,我不是小孩子了,有時間玩鬧,不如多站樁練功。”
魏青無奈,只能買了串糖葫蘆,這才讓妹妹露出笑臉。
隨後他走進書局,挑了幾本《威海郡輿地志》和《山海異聞錄》,又添了些筆墨紙硯,吩咐夥計送到二界橋老宅。
直到晌午集市散場,兄妹倆才拎著大包小包的年禮,先去東市拜訪梁實、梁三父子,寒暄幾句後,又乘船前往礁石岸邊,給長平叔一家拜年。
長平叔和姜嬸見到魏青格外驚喜,自從魏記珠檔生意紅火,他們原本緊巴的日子寬裕了不少。
夫妻倆正商量著搬到外城潮生街,方便阿斗去武館學武,不用兩頭奔波。
他們特意詢問魏青的意見,作為赤縣最頂尖的採珠人,魏青的話在珠市分量極重,幾乎是一言九鼎。
姜嬸小心翼翼地說:“我給別人當幫廚,能賺不少,孩子他爹管著這麼大的珠檔,就想把阿斗培養成才。”
長平叔背過身抽著旱菸,煙霧繚繞中傳來他的聲音:“阿斗在武館得到師傅誇他,明年湊夠銀子,就讓他正式拜師。”
魏青點頭贊同他們的打算,以他如今的地位,把阿斗送進內城三大武館絕非難事,但他不想這麼做。
內城武館講究出身背景,黃勇、韓武楊、李桂英之流,個個都是看人下菜碟的主,只認實力和靠山,後者更重要。
阿斗貿然進去,就算看在魏青的面子不被刁難,也難以真正融入,到頭來只會變成跑腿傳話的幫閒。
所以魏青更願意讓阿斗留在黃山門,學他心心念唸的鐵罩功,只要生活條件改善,總能熬到三級煉圓滿境。
婉拒了長平叔夫婦的挽留,兄妹倆趁著天色未黑趕到玄文館。
蕭驚鴻果然不在,又不知去了哪裡,只有陳伯守著院子。
“每年都這樣,魏爺快回家吃年夜飯吧,我約了老薑頭喝酒,不會冷清的。”
陳伯坐在石凳上笑呵呵地擺手,沒答應魏青的邀請。
兜兜轉轉回到家時,天色已經擦黑,城裡家家戶戶燈火通明,鞭炮聲從內城傳來,噼裡啪啦響個不停。
魏青早就跟順風樓掌櫃訂了最貴的席面,紫霞珠蚌、金寶珠蚌、銀沙珠蚌熬的鮮湯,還有燜得噴香的馬肉,幾碟清爽的豆腐小菜。
老許依舊不肯上桌,捧著粗瓷碗蹲在後院。
今年的團圓飯,終究還是魏青和魏苒兩人相對而坐,但桌上的飯菜、住的宅院,早已和過去截然不同。
······
過完年,赤縣的人們又開始為生計奔波。
魏青用兩天時間處理魏記珠檔的賬目,翻看著魏苒記錄的賬本,把收支進項理得一清二楚。
長平叔打理得極為妥當,珠市上沒人敢惹事,更沒人敢玩摻沙子的把戲,誰都知道魏記珠檔的老闆是團練副手,武行師傅和農市東家都要給面子的天字號人物。
若是有人敢動歪心思,隔天說不定就會被裝進麻袋,扔進白尾灘喂海妖。
那些幫閒潑皮就算眼饞珠市的生意,也沒人敢第一個出頭。
更何況前些日子,窯市的姜師傅冒著風雪上門,跪求蕭驚鴻收他為徒的事早已傳得滿城風雨。
算起來,魏青不僅掌控著珠檔和渡口,還極有可能成為窯市的少東家,儼然是赤縣新崛起的豪強。
“開春再出海吧,天太冷了,長平叔你帶幾個可靠的夥計,每十天去礁石岸邊引一次珠蚌,供應幾個老主顧就行。”
魏青對長平叔吩咐道。
“阿斗已經能穩住氣血,開始淬鍊勁力了,身強體壯的,能幫上忙。”
“給他照常發工錢,要是遇到擺不平的事,先找許三解決,不行再去碎劍堂找黃勇。”
長平叔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事宜。
忙完瑣事,魏青帶著魏苒再次前往玄文館。
魏苒對修煉極為執著,一直惦記著陳伯提過的大宸朝十二卷陽火之一《陽火殘篇》。
跟妹妹認真聊了幾次後,最終尊重了她的選擇。
魏苒先天體弱,《陽火殘篇》的弊端很明顯,不養氣血只壯命性陽火,等於自絕於四級煉武道,但配合道藝打坐觀想,卻能相輔相成。
深思熟慮後,魏青答應讓她跟著陳伯修煉。
“魏爺放心,陽火殘篇最為平和,絕不會出岔子,頂多是進度快慢不同。”
陳伯也不避諱,當著魏青的面就開始指點魏苒。
“生生不息,是謂易理。法天地之德,契日月之明,順四時之序,應鬼神之兆。天覆地載之間,萬物並生而不相妨。物生則化,物極則變,變者自實入虛,化者自虛入實。盈虛相替,消長相循,此乃易道之本真也……”
魏青聽了幾句便沒了興趣,起身前往求真閣。
在他看來,《陽火殘篇》再厲害,也不適合當前的四級煉體系,
武道四級煉,養的是氣血,煉的是勁力,若是把氣血都轉化為療傷拔毒的陽火,簡直是浪費了淬鍊圓滿的身軀。
“這丫頭悟性不錯,說不定真能練出點名堂。”
魏青坐在求閣裡翻書,識文斷字的能力讓他很快沉浸其中,等他再抬頭時,窗外已是墨色漫天,只有幾點寒星綴在夜空。
“阿兄,陳伯說我有天分!”
魏苒見到他從樓裡出來,立刻興奮地跑過來。
“我只用了半柱香,就把《陽火殘篇》初掌入門了!”
魏青挑了挑眉,故作驚訝:“這麼厲害?我妹妹莫非是未來的宗師?”
魏苒仰著小臉,嘴角的笑意藏不住,雙手插在袖筒裡看熱鬧的陳伯也笑著捧場。
“魏爺的妹妹聰慧勤勉,《陽火殘篇》正適合她這般伶俐性子。”
魏青習慣性地想揉妹妹的腦袋,發現她又長高了,便改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好練,以後阿兄受傷,就靠你救命了。”
魏苒的小臉立刻皺成一團,呸了三聲:“不許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魏青哈哈大笑,跟著呸了三聲,算是討個口彩,希望老天爺別往心裡去。
接下來的幾天,魏苒跟著陳伯修煉《陽火殘篇》,魏青則泡在得真樓裡看書,補充各方面的見識。
約莫十天後,蕭驚鴻終於回來了。
這位教頭依舊不改不走正門的習慣,不知何時落在了屋簷上,聲音從天而降。
“魏青,準備得如何了?”
“師父……”
魏青回頭一看,幸好不是晚上,蕭驚鴻也沒穿白衣,否則突然冒出來,當真嚇人。
“隨時可以出發去青霧嶺。”
有蕭驚鴻開路,別說闖過八百里山道,就算單刷四千裡青霧嶺,魏青也覺得安心。
“收拾好東西,我在北邊的獵豹莊等你。”
蕭驚鴻身形一晃,瞬間消失在夜色裡,身法快得如同鬼魅。
“這就是通天五式擒拿手之一的靈猿縱身法圓滿境嗎?”
魏青撓了撓頭,想起姜師傅說過,蕭驚鴻當年最下苦功練的就是這門身法。
飛簷走壁,來去如風,當真是瀟灑至極。
魏青匆匆回家,背上從未用過的玄蟒弓,帶上兩袋羽箭,拎起提前備好的包裹,裡面裝著換洗衣物和固元膏、凝神丸等傷藥。
他知道師父的性子,就算是帶自己歷練,也懶得像保姆一樣處處照顧。
“阿妹,讓老許把馬牽來。”
魏青喊了一聲,片刻後,那匹被喂得膘肥體壯的駿馬便出現在門口。
四蹄強健,筋肉飽滿,比之前更加神駿。
“老許好本事!”
魏青讚了一句,挎弓背箭,翻身上馬。
他已是筋關圓滿,氣血強橫,力能扛鼎,馴服烈馬不過是等閒事。
“阿兄……”
魏苒眼巴巴地望著他。
“我知道你答應了雲雀,帶你一起過去,讓李桂英照顧你。”
魏青把妹妹拉上馬背,雙腿夾緊馬腹,一抖韁繩,駿馬立刻奔騰起來。
呼呼的風聲在耳邊呼嘯,衣袍被吹得獵獵作響,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衝出赤縣城門後,魏青不再顧忌,縱馬狂奔,兩旁的河堤和良田飛速後退,化為模糊的光影。
寒風如刀割面,卻壓不住追風疾馳的快意。
“難怪世家子弟都愛鮮衣怒馬,這般暢快,果然名不虛傳!”
魏青熟悉了馬性,用韁繩控制方向,很快就跑出近百里。
獵豹莊坐落在青霧嶺北面,比起上次去的採參莊,這裡的民風更加彪悍。
進山的獵戶皆三五結伴,手中或操草叉、或執哨棒,更有甚者腰間懸著鋼刀,渾身透著山野間的悍戾。
撞見騎高頭大馬、挎弓背箭的魏青,這群獵戶眼中都翻出幾分不善,那目光落在他身上,竟似盯上了案板上待宰的肉。
可卻無一人敢上前挑事,誰也摸不透這少年郎的來路,保不齊是哪家豪門的貴公子,借他們百個膽子,也不敢輕易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