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做個局(1 / 1)
次日天光大亮,暖煦晨輝穿透窗欞,在地面投下斑駁光影。
魏青從紛亂睡夢中驚醒,眼底殘留著惺忪倦意,昨夜睡得極不安穩,屢屢夢見各路兇徒受暗樓懸賞引誘,佈下天羅地網圍殺自己。
他抬手揉了揉發沉的眉心,撐著床沿坐起身,隨手披好衣袍,望向窗外輕嘆一聲。
“也不知師傅這局布得如何,只願能順利化解這場禍事,老天庇佑。”
魏青端著清水在院中梳洗,眼角餘光忽見蕭驚鴻從院外走來,步伐沉穩地邁過院門。
“師傅,您起得這般早?”
蕭驚鴻微微頷首,語氣淡然平和:“晨起吐納晨氣,活動一番筋骨。”
魏青連忙漱淨口中清水,抬手吐在一旁排水溝裡:“師傅想來還沒用過早膳,徒兒這就去街上採買些回來。”
蕭驚鴻點頭應下,語氣裡帶著幾分直白:“確實有些飢了。”
魏青聞言暗自腹誹,方才還說著吐納晨氣的雅緻話,轉眼就直白說餓,師傅倒也實在得可愛。
蕭驚鴻忽然開口,話鋒一轉提及正事:“對了,魏青,你日後行走江湖,總不能一直用本名。”
“若要取個代號,便選個冷戾凶煞些的,叫人一聽便心生忌憚,你可有想法?”
魏青略一思索,隨口答道:“荊煞。”
這名號冷硬狠厲,恰好契合師傅的要求。
“荊煞這名字極好。”蕭驚鴻緩緩點頭,面露滿意之色。
幹完這樁事,他便打算金盆洗手,徹底退隱江湖。
身為氣質儒雅的四級煉體境宗師,哪能整日戴著面具行刺殺人,實在太過掉價。
若是此事不慎傳揚出去,難免會損害玄文館的名聲。
若非被滅的四家借暗樓之手,懸賞四千兩黃金欲取魏青性命,他也不會重出江湖。
諸如刀閻羅、李虯、孽龍相、靈蛇相這些舊代號,本都該繼續銷聲匿跡,直至被江湖徹底淡忘。
再也沒有重出江湖、沾染血腥的可能。
“師傅,咱們明天就回赤縣?”魏青拎著熱氣騰騰的早食走進屋,將食盒擺在石桌上,麻利地取出碗筷。
“你做採珠人這麼久,難道不懂釣取大珠貨,要去水深浪急之處?”蕭驚鴻抬眼掃了他一眼。
“我時刻守在你身邊,那幫蠢蠢欲動的刺客殘黨,哪敢輕易冒頭。”
蕭驚鴻似乎真的餓極了,吃得狼吞虎嚥,兩大屜肉包子轉瞬便見了底。
魏青看得眼角微抽,師傅這模樣,哪裡像是吐納晨氣的宗師,反倒像是繞著八百里白尾灘跑了數個來回,耗盡心神氣力。
“師傅您暫且歇息片刻,嚐嚐我的手藝。”見蕭驚鴻明顯未飽,魏青當即快步走進廚房。
他取出剩餘的精怪血肉,迅速生火起灶,動作嫻熟利落。
憑藉一手好廚藝抓住師傅的胃,進而討得歡心、多學真本事,這點心思魏青拎得極清。
做徒弟的,關鍵在於眼明手快、心思活絡,師傅在跟前時多幹活,總歸沒有壞處。
片刻功夫,幾碟香氣撲鼻的硬菜便端上了桌,魏青又喊來阿妹魏苒,讓她去街口買兩壇烈酒。
有酒有肉,再陪師傅閒談幾句,這般伺候也算周到至極。
“原來做師傅被人伺候,竟是這般舒心,先前倒未曾體會過。”蕭驚鴻渾身暢快,下筷如飛。
他覺得昨夜的奔波勞碌,此刻都化作了滿口鮮香,也算沒有白費。
諸如黃坑洞的王家兄弟、青霧嶺的李老大之流,在他眼中不過是些不堪一擊的土雞瓦狗。
但武學見識高深的頂尖高手,往往能從傷勢痕跡、地形破壞中,判斷出對手的勁力路數,推測出修為境界。
蕭驚鴻行事素來謹慎,自然不會忽略這等關鍵細節。
他刻意將自身氣血壓制在三級煉體巔峰境,連夜上門清剿了那些跟風接單的隱暗樓刺客。
尋蹤、辨敵、格殺、搜刮,每一步都耗費了不少手腳心神。
日後即便有心人參辦追查,面對毫無破綻的現場,也註定一無所獲、徒勞而返。
“你的手藝著實不錯,比玄文館的廚子強上太多。”吃飽喝足後,蕭驚鴻滿心滿意,對魏青愈發賞識。
他暗自打定主意,若不把周、柳、秦、吳四家的餘孽徹底掃蕩乾淨,倒有些對不住徒弟這番貼心伺候。
“師傅,做戲得做全套,才能把藏在暗處的魚兒盡數引上鉤。”魏青收起碗筷,正色分析道。
“徒兒昨夜仔細琢磨過,我往常都守在赤縣珠市,極少外出,更不會無緣無故遠走他鄉,這是所有人都清楚的事。
既然決意以身入局,便要演得足夠逼真,爭取將敵人一網打盡,不留任何後患。”
“得找個合理由頭,讓那些埋伏我、等著取我性命的陰狠之輩,相信我確實是孤身一人在外。”
“先設下誘餌,再耐心蟄伏,方能釣上真正的大魚,徹底了結這樁麻煩!”
蕭驚鴻深以為然,眼中透出明顯讚賞,魏青不愧是玄文館親傳弟子,悟性極高。
無需他過多提點,便自行悟出了其中關鍵,頗有他當年的幾分風範。
想他當年初入江湖,吃過不少心慈手軟的虧,才徹底領悟斬草除根、趕盡殺絕的道理。
這種誘敵深入的手段,往往第一次使用效果最佳,用得次數多了便會失效,被人識破計謀。
所以此番必須斬草除根,連殘餘勢力都不放過,徹底剪除隱患。
“你心中可有具體籌劃?不妨說來聽聽。”蕭驚鴻開口問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期待。
他已然混進隱暗樓,憑藉強橫實力和縝密手段,眼看就要坐上十二獸相首領之位。
那些刺客的行蹤部署與底牌弱點,他都瞭如指掌,盡在掌握之中。
“已有初步眉目,但還有些細節需要完善。”魏青沉吟片刻,緩緩說道。
他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出趙家長房少爺趙敬的身影,二人一見如故、性情相投。
這場局要想做得天衣無縫,還得靠趙敬搭把手,藉助趙家的勢力周旋運作。
次日清晨,晨曦微露,薄霧繚繞著赤縣城池,空氣裡帶著白尾灘特有的溼潤氣息。
魏青收拾妥當,獨自前往趙家大宅,剛一登門,趙敬便急切地迎了上來。
“魏兄,我派人快馬送你的信,你收到了嗎?”
魏青微微頷首,面帶從容笑意:“多謝趙少提醒,否則我還被矇在鼓裡,渾然不知有人要對我下手。”
他說著便大步往院內走,彷彿被暗樓懸賞四千兩黃金之事,不過是件稀鬆平常的小事,毫不在意。
趙敬愣在原地,滿臉錯愕,快步跟上魏青,眼中滿是疑惑不解。
魏兄這般淡定,難道就一點不擔心自身安危?
“魏兄,你或許還未意識到此事的嚴重性。”趙敬追上魏青,語氣凝重地說道。
“尊師坐鎮赤縣,自然無人敢輕易造次,但八百里山道,千里白尾灘地域廣闊,蕭師傅不可能時刻護你周全。”
“你的懸賞一日掛在隱暗樓,那些要錢不要命的刺客,便會潛伏一日,伺機而動,這絕非玩笑。”
“你可曉得玄鋒劍宗的真傳裘滄瀾?”
魏青在正廳坐下,自顧自倒了杯熱茶,姿態從容,派頭比主人家還要足。
“趙少請講,我洗耳恭聽。”
趙敬心中無奈,若魏青一味依賴蕭驚鴻庇護,毫無防範之心,遲早要栽大跟頭。
他耐著性子緩緩說道:“五年前,隱暗樓剛打出名號,名聲尚淺,便有人懸賞玄峰劍宗的真傳裘滄瀾。”
“萬兩黃金、一柄寶兵、一部真功,這般豐厚賞格,讓多少殺手眼紅。
賞格一出,各路亡命之徒紛紛湧來,爭相埋伏刺殺,只為博取那潑天富貴。
裘滄瀾亦是狠角色,修煉本門紫日七殺劍,三級煉皮境巔峰境修為,熬煉臟腑養出四尊神形,被中樞龍庭鸞臺記錄在冊,是有名有姓的青年才俊。
他面對各路刺客圍殺,殺得屍橫遍野,還曾公開放言“吾頭在此,有膽者來取!”,盡顯英傑風範。”
魏青眯起雙眼,表面漫不經心,實則聽得極為仔細,不敢有半分鬆懈。
中樞龍庭鸞臺,可比威海郡黑榜權威百倍,那是匯聚天下英傑的寶地。
從鸞臺走出的人物,個個都是蓋世豪雄,譬如權傾上水府的朱大將軍,當年便曾是鸞臺魁首,意氣風發。
即便是世襲罔替的勳貴家族,也以能登頂鸞臺為榮,將其視作家族無上榮耀。
“這般厲害的年輕高手,有大宗門撐腰,自身實力強橫,隱暗樓也敢懸賞他?”魏青笑著問道,眼中帶著幾分探究。
按照蕭驚鴻所言,隱暗樓背後正是朱大將軍,這其中的糾葛,著實耐人尋味。
是中樞龍庭與各大宗門不和,還是勳貴與宗門相互對立?亦或是兩者兼有?
“隱暗樓本就是逐利之徒拼湊的散沙,比起有山門、有傳承的宗門勢力,他們毫無根基可言。”
趙敬長嘆一聲,語氣複雜:“即便毀掉他們十處據點、斬殺百號人手,也傷不到根本,無非是重新花錢織網罷了。”
“再者,武道晉升之路被中樞龍庭壟斷,除了大宗門弟子,江湖上還有無數散修幫派掙扎在底層。”
“那些人中從不缺亡命之徒,只要價錢給夠,即便刺王殺駕這等大逆不道之事,也有人敢做!”
廢話!中樞龍庭上下戶籍制度之下,下級戶籍都在當牛做馬。
出身底層若不拼命一搏,哪有掙脫泥潭、得見天日的機會?
魏青暗自腹誹,就連威海郡十三匯行的長房子弟,心心念唸的也不過是道院生員之位、中樞龍庭授籙資格。
只因這是光宗耀祖、改變命運的殊榮,好比古代讀書人科舉高中狀元、進士及第。
這是真正實現階層跨越,踏入勳貴圈子的關鍵一步。
世家子弟尚且如此,更何況賤戶、奴戶、役戶出身的普通人,想要出頭難如登天。
“總之,裘滄瀾最終還是死了。”趙敬收起紈絝姿態,語氣凝重起來。
“即便有長老貼身護道,即便手持玄峰劍宗十大寶兵之一的輝影劍,最終還是被人斬下頭顱領了賞。”
“上宗真傳尚且難逃隱暗樓黑手,魏兄,恕我直言,你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魏青心中警醒,表面卻依舊不以為意:“不過是些宵小之輩,不足為懼。”
他頓了頓,正視趙敬,擲地有聲吐出五個字:“家師,蕭驚鴻!”
趙敬瞬間語塞,終於明白往日自己總把“我大兄趙敬雲乃道官之姿”掛在嘴邊,有多討人厭。
“世事難料。”魏青微微一笑,語氣輕鬆地轉移話題。
“趙少,我總不能因為有人買我的命,就一輩子縮在玄文館閉門不出吧?
珠市生意要做,手下一眾採珠人還要養活。”
他話鋒一轉,切入正題:“我聽說赤縣來了兩位威海郡高門子弟,十三匯行近來也總往鄉下跑,這是為何?”
趙敬挑了挑眉,如實答道:“來的是冒家、蘇家的長房子弟,一個叫冒衡,是個笑面虎,一個叫蘇少陵,頭腦簡單缺根筋。”
“冒衡是衝煉邢窯而來,想求見姜遠師傅,他剛與林家鬧僵,兵匠行的冒家想趁虛拉攏,也算正常。”
“蘇少陵則是來發橫財的,赤縣前些日子遭了赤巾盜賊洗劫,年景慘淡,流民遍地。”
“蘇家做人牙子買賣,最擅長災年壓低價錢強買人口,轉手牟利,行徑極為缺德。”
魏青眸光一閃,垂下眼簾,手指輕輕敲擊桌面,心中快速盤算:“人牙子?”
郡城的人販子,竟敢跑到赤縣來撒野,這倒是個絕佳的由頭。
千里白尾灘一帶,誰不知道魏記珠市的魏青急公好義、護短得很?
他豈能坐視外來的過江龍,在自己的地盤上橫行霸道、欺壓百姓!
“趙兄。”魏青忽然開口,語氣親切了幾分。
“你與那蘇少陵,關係如何?”
趙敬皺起眉頭,面露不悅:“不過是泛泛之交,還有些過節,算不上深仇大恨。”
“前些日子我剛揍過他一頓,蘇少陵心眼極小,想必早已記恨在心,只是不敢明著報復。”
魏青瞭然點頭,心中計謀愈發清晰:“趙兄,你此前送了我不少厚禮,我一直記在心上,總想找機會報答你。”
啊?
又來這一套?
趙敬聞言頭皮發麻,一股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連忙勸阻道:“魏兄,有話直說,你都沒見過蘇少陵,不至於要殺他吧?”
魏青強壓笑意,面色一肅,語氣冷厲:“此人得罪我的摯友,又在赤縣為非作歹,難道還不該死?”
哥,你這也太極端了!
趙敬欲哭無淚,滿心無奈,殺林謙讓尚可說是皆大歡喜,殺蘇少陵就太過離譜了。
蘇家本就人丁稀薄,全指望蘇少陵延續香火,他若在赤縣橫死,蘇家必定傾全族之力報復。
到時候麻煩纏身,整個赤縣都會不得安寧,甚至會牽連趙家。
“魏爺,求你收了殺心吧,饒他一命。”趙敬苦著臉連連作揖,語氣滿是懇求。
他生怕魏青一時衝動,真讓蘇少陵活不過今夜。
徒弟像師傅心狠手辣倒也罷了,可魏青這性子,簡直青出於藍,人都沒見就判了死刑,太過狠絕。
“罷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暫且忍一忍,不與他計較。”魏青見好就收,語氣緩和了幾分。
他沉浸在自身角色中,漸漸體會到蕭驚鴻那種一言定人生死的快意。
做一個不講規矩、實力強橫的“瘋子”,的確痛快無比。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自身足夠強大,有任性的資本。
“呼……多謝魏爺!”趙敬長舒一口氣,懸著的心終於落地,後背早已驚出一身冷汗。
他暗自思忖,蘇少陵這次真是走了狗屎運,若非自己阻攔,今夜必死無疑。
這份救命之恩,蘇少陵日後無論如何都要好好報答。
可還沒等他徹底平復心緒,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阿斗滿頭大汗、神色慌亂地跑了進來。
“魏青!快救阿魚!他在城外農市被蘇家的人牙子抓走了,說要賣到外地去!”
趙敬剛落下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臉色驟變,忍不住破口大罵:“蘇少陵!你這個蠢貨!簡直是自尋死路!”
他心中清楚,蘇少陵這是在火上澆油,魏青本就對他心存殺意,如今更是罪加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