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我做不成的事別人也別想做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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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魚?

魏青指尖一頓,夾著茶盞的動作凝住,腦中瞬間浮現出那個皮膚黢黑、總是縮在礁石岸邊沉默撿珠的少年身影。

礁石岸邊的採珠人裡,能讓魏青視作兄弟的,唯有阿斗與阿魚二人。

阿斗是家中獨子,日子尚且過得去,還能巾黃山門學武。

阿魚家卻像被海水泡爛的破船,母親常年咳血臥病,三個妹妹餓得面黃肌瘦,連糠麩都填不飽肚子。

走投無路的阿魚,最終咬著牙把自己賣去內城丁府做馬伕,換得九千大錢,才算給家裡續上了命。

自那以後,他們便斷了往來。

奴戶的身契攥在主家手裡,別說逢年過節,就算爹孃亡故奔喪,也得跪在主家門前磕破頭求假,若不被允准,連靈堂都踏不進去。

下級戶籍奴戶比賤戶還要低賤三分,簽了賣身契便成了主傢俬產,男為奴,女為婢,連娼妓都能騎在他們頭上作威作福,一輩子只能佝僂著腰,在別人的屋簷下苟活。

“阿斗,把前因後果說清楚。”

魏青沒有拍桌震怒,若是演得太急,反而會讓暗處的人看出破綻。

“阿魚當初賣去內城丁府餵馬,上個月赤巾盜賊破城時丁家死傷大半,如今主事的丁二少要遣散奴僕,打算把他轉手賣給人牙子發往外地。”

阿斗說的條理分明,顯然是摸透了丁家與蘇家牙行的底細,才敢貿然來找魏青求助。

“發賣?”

魏青眼底掠過一絲冰碴,指節無意識地叩著桌面。

主家收拾奴僕最狠的法子,從來不是打殺填井,而是發賣異鄉。

留在府裡為奴,好歹能混口熱飯,有個遮風擋雨的柴房。

一旦被髮賣,就像被烙了印的牲口,只能去礦場挖煤、去苦窯做活,每天啃野菜稀粥,跟騾子驢子沒兩樣。

赤縣周邊的窮山村裡,不少老光棍攢夠了錢,就會找牙婆子買這種被大戶趕出來的賤婢,用麻繩拴在炕頭,白天當牛做馬,晚上洩慾取樂,根本不把人當人看。

“我記得中樞龍庭律條明寫,主家不得強賣奴婢?”

魏青側頭望向身旁的趙敬,後者正抹著額角的冷汗。

“這種事向來民不舉官不究,真要深究,上水府朱大將軍府上還養著四千私奴呢,誰敢去捋虎鬚?”

趙敬這話並非偏袒蘇少陵,中樞龍庭治下的赤縣本就是這般光景,下級戶籍裡奴戶佔了七成,剩下的才是賤戶與役戶。

七八成的底層人供養著一小撮權貴,幾百年來都是如此,沒人敢掀翻這張桌子。

“老趙,我與你一見如故,阿斗和阿魚更是過命的兄弟。”

魏青站起身,趙敬也連忙跟著起身,不敢有絲毫怠慢。

“姓蘇的敢動我的人,這口氣我咽不下。”

“當年我染了寒疫,差點沒挺過來,是阿魚讓阿斗捎來兩袋雜豆和十幾個雞蛋,都是他從馬料裡省出來的。”

趙敬聽得後背發涼,他知道魏青素來義薄雲天,此前為了半袋救命的米,都能把赤縣的潑皮打得滿地找牙,如今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我們白尾灘的採珠人,拼命潛到海底採珠,就是為了不再受欺負。”

魏青按住趙敬的肩膀,掌心微微用力,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誰敢駁你的臉面,我替你討回來!如今我的兄弟要被髮賣,我豈能袖手旁觀!”

話說到這份上,趙敬只能苦笑著搖頭,不再勸阻。

他只希望魏青能手下留情,給蘇少陵留條命。

接連死了兩個十三匯行的長房子弟,那些大家族就算再能忍,也得跳出來問責。

大族培養核心子弟要花數萬兩銀子,死一個都是血本無歸,沒人願意看著自家的錢打水漂。

“丁家的人在哪裡?”

“內城西北角的演武場。”

魏青大步走出正廳,他正愁找不到由頭,讓蕭驚鴻派來的刺客相信,他是主動離開赤縣的。

正好演一出“為兄弟,魏爺大鬧蘇家行,喪膽魄,人牙子夜逃白尾灘”的好戲,讓那些躲在暗處的人看看,我魏青的兄弟,不是誰都能動的。

演武場早年是練兵之地,如今荒廢成了農市,擺滿了菜攤、雜耍班子和窯市的貨郎。

今天這裡烏壓壓圍了一圈人,只有稅吏下鄉徵丁時才會這般熱鬧。

十幾個精壯家丁守在四周,胳膊粗的棍子橫在胸前,攔住擁擠的人群。

中間跪著一排排男女,年紀從十三四歲到二十五六不等,頭上插著狗尾草標,像待售的牲口,等著主顧挑選。

“蘇公子,這些奴僕都是上好的貨色,若非丁家遭了赤巾盜賊的禍,絕不可能拿出來賣,您仔細看看。”

說話的青年眼周青黑,腳步虛浮,顯然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弓著腰滿臉討好,活像條搖尾乞憐的狗。

“好不好,看過才知道。”

蘇少陵斜倚在鋪著錦墊的椅上,眼皮都沒抬,覺得跟赤縣的小門小戶說話,都是在浪費自己的時間。

他擺擺手,兩個胖牙婆擼起袖子,挨個捏胳膊、扒嘴巴看牙口,判斷是否有傷在身。

這年頭,牙齒的磨損程度能看出人的出身,窮人吃粗糧,牙釉質磨得發亮,大戶吃細糧,牙口光潔如新。

就是在把人當畜生挑選。

“這次下鄉要採買百來號人,赤縣剛遭了災,又趕上開春,赤巾盜賊殺了稅吏,去年的稅都沒收上來,真是天助我也。”

蘇少陵心裡打著算盤,威海郡不缺役戶,但肯賣力氣的青壯和姿色尚可的婢女,向來緊俏。

奴僕也分三六九等:最低等的粗使丫鬟只能在廚房幹髒活,月錢不足一兩,身價也才四五千錢。

稍好些的貼身丫鬟要模樣周正,能照顧主家起居,行情能到十二兩銀子,月錢也有一兩多。

最貴的是懂詩詞歌舞的高等丫鬟,只有勳貴才養得起,身價能賣到上百兩。

蘇少陵聽說本地大戶破家的不少,特意趕來做這筆生意,打算低價收一批奴婢,轉手賣到外地賺差價。

“讓牙婆問問丁二,有沒有年紀更小的女娃,模樣周正的養兩年就能出落得水靈,到時候能賣個好價錢。”

蘇家做的是牙行買賣,還養著一批懂調教的鴇母,有靈氣的女童更是緊俏貨,能賣到幾十兩銀子。

他招手讓跟班傳話,連正眼都沒看旁邊的丁二少,盡顯威海郡高門的倨傲。

“小女娃?”

丁二少嘿嘿一笑,眼裡透著淫邪,以為蘇少陵跟自己是同道中人,湊上前低聲道:“蘇公子找我就對了!大榆鄉好多賣兒賣女的,小女娃雖少,但只要價錢夠,總能找到!”

嘭!

蘇少陵一腳踹翻丁二少,皺眉罵道:“腌臢東西!臭氣熏天!讓牙婆挑七八個合適的就行。”

跟班連忙跪下,用袖子擦淨他靴面上的塵土,生怕惹惱了這位公子爺。

丁二少沒練過武,捂著小腹跪倒在地,嘔出一口膽汁,敢怒不敢言,只能在狐朋狗友的攙扶下悻悻退到一邊。

“小紅,十九歲,手掌有繭生凍瘡,只能做粗使丫鬟,值四千五百錢,可折米糧……王二良,二十四歲,會木工,八千大錢……”

牙婆大聲報著價,長案後的老者埋頭寫著賣身契,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像一把刀割在人心上。

“你叫什麼名字?”

牙婆盯著那個黝黑木訥的少年,語氣裡滿是鄙夷。

“丁阿魚。”

少年垂著腦袋,聲音像蚊子哼一樣。

“體格還行,怎麼還被打過!這要是打壞了,可賣不上價!”

牙婆摸了摸他烏青的眼眶和斷折的鼻樑,拍著大腿喊道,引得周圍的人一陣鬨笑。

“不許寫丁阿魚!”

丁二少見狀跳了起來,怒吼道:“一個馬伕也配姓丁?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貨色!”

淪為奴婢的人,首先會被剝奪姓名,主家會給他們取“阿大阿二”之類的別名,徹底抹去他們的出身。

在宗族觀念極強的時代,這是奇恥大辱,等於被逐出家門,死後都不能進祠堂,不能上牌位。

所以窮苦人家都是先賣女兒,萬不得已才賣兒。

女兒賣去做婢,好歹能活,兒子賣去做奴,多半會被折磨死。

奴婢只有討得主家歡心,才可能被賜姓。

但這不過是主家為了避免自家子孫與家奴通婚的手段,並非真的看重。

隨了主家的姓,按照同姓不可成婚的規矩,就能防止家奴的後代玷汙主家的血脈。

“丁老爺賜我的姓,大夥都知道。”

黝黑的少年梗著脖子,聲音不大卻很堅定,像一塊礁石。

“放屁!一個下賤馬伕也想認我爹當義父,做丁家少爺?做夢!”

丁二少氣得跳腳,要不是赤巾盜賊來得及時,他爹差點把家產分給這個馬伕,這讓他怎麼能不恨。

“老爺讓我姓丁的。”

少年不善言辭,翻來覆去只有這句話,像一臺壞掉的紡車。

“狗孃養的!還沒打服你!牙婆,把他賣到最遠的苦窯,我分文不要!”

丁二少惡狠狠地說,他本來想把阿魚貶為役戶,但又怕本地有人救他,不如讓蘇家把他賣到外鄉,以解心頭之恨。

“吵什麼。蘇家買的是奴僕,不是廢物。”

蘇少陵側頭跟跟班吩咐了兩句,語氣裡滿是不耐煩。

丁二少立刻換上諂媚的笑臉:“這小子不安分,養馬時偷吃飼料,還私下把馬料賣給外人,必須嚴懲,以儆效尤!”

蘇少陵瞥了一眼沉默的少年,點頭道:“說得沒錯,奴僕存私心,就是不本分。”

牙婆會意,大聲喊道:“阿魚,十九歲,會養馬但辦事不力,手腳不乾淨,一文不取,發賣苦窯!”

少年身子一顫,緊咬著牙關,指甲嵌進掌心。

苦窯裡每天只能吃一頓稀粥,乾的是挖煤下礦的重活,就算是青壯也熬不過半個月,他這一去,多半是死路一條。

“慢著!”

人群突然被劈開,阿斗扯著嗓子喊著,雙手像撥水一樣扒開前面的鄉民,眼裡滿是焦急。

“讓開!魏爺來了!”

幾個潑皮本來想罵,看到阿斗身後的魏青,立刻閉緊嘴巴乖乖閃開,沒人敢惹這位白尾灘的採珠老大。

“蘇家採買,外人勿入……”

家丁想攔,阿斗一拳砸過去,把人打翻在地,吼道:“老子跟著魏爺殺過赤巾盜賊,你也配攔我?”

阿斗氣血上湧,滿臉通紅,盯著跪在地上的阿魚喊道:“阿魚!我帶魏爺來了!他肯定會幫你的!”

阿魚抬起頭,看到阿斗打倒家丁,又看到魏青像劈開海浪一樣穿過人群,挺拔的身影讓他愣住了。

這是魏青?

一身利落勁裝,踏著長靴,腰間別著一把短刀,像話本里的俠士,再也不是那個跟他一起在礁石上撿珠的少年了。

魏青走到阿魚身邊,拔掉他頭上的狗尾草標,把他拉了起來,力道很大,不容拒絕。

“我讓阿斗帶話,讓你贖身來我的珠檔,你不肯。

若不是阿斗報信,我都不知道你要被髮賣,阿魚,你沒把我們當兄弟?”

阿魚低著頭,囁嚅道:“我爹說,兄弟發跡了,落魄的人只能求一次情,之後就別再往來……免得給兄弟添麻煩。”

他說得磕磕絆絆,後面卻越來越順,像是在背誦早已爛熟於心的話。

魏青點頭道:“你爹說的或許有理,但這次,不用你開口,我幫你。”

他按住阿魚的肩膀,目光從牙婆掃到丁二少,最後落在蘇少陵身上,眼神裡滿是寒意。

蘇少陵本來想站起來,想到之前跟趙敬的爭執,又重新靠回椅上,端起架子道:“你就是魏爺?聽說你在赤縣一手遮天?”

魏青搖搖頭,語氣平淡:“赤縣不姓魏,但在白尾灘,我魏青不想成的事,沒人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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