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這是什麼肉?竟如此香醇誘人(1 / 1)
“陳伯,快過來搭把手!”
魏青肩頭扛著四千多斤重的墨麟馬,大步踏入玄文館,頎長的身形在龐然馬身映襯下顯得單薄,像被一座黝黑山丘壓著,衣料都被撐得緊繃。
“魏爺,你這是……斬了誰家的名貴坐騎?”
正擦拭刀具準備歇息的陳忠眼睛瞪得渾圓,滿是難以置信,
他實在想不通,魏青怎敢當著陶葛與俞韌的面,斬殺這匹價值連城的異種墨麟馬。
“不過是調虎離山的老法子罷了,雖不新鮮,但管用就夠了!”
魏青抬眼瞥了陳忠一眼,肩頭猛地發力,將墨麟馬重重卸在前庭水磨青石板上。
“咚”的一聲悶響如驚雷炸響,碎石子四處飛濺,堅硬如精鐵的青石板,竟被砸出數道蜿蜒交錯的粗大裂痕。
“師父早前便與我說,為我備下了一頭近千年道行的精怪,專供我第七次換血淬鍊所用。”
“我近日勤修不輟,自覺修為抵達圓滿境,正是突破的最佳時機,別耽擱,趕緊動手。”
魏青語氣平淡,彷彿只是說一件日常小事。
他早已吩咐阿斗與阿魚在赤縣多方打探,摸清了陶葛的底細,整個赤縣的採珠人都是他的眼線,只需隨口吩咐,便有熱心人遞來訊息。
再加上俞韌的墨麟馬外形扎眼,見過便難以忘記,二人的行蹤、俞韌的落腳處與隨行馬伕數量,都被他摸得一清二楚。這才是紮根赤縣的地頭蛇本事,對手的一舉一動,皆在掌控之中。
“這墨麟馬乃天生異種,精血充沛,放血下來怕是能裝滿兩大缸,勞煩陳伯生火熬煮,提煉精血精華,咱們趁熱打鐵開始換血。”
魏青扯下被血浸透的外袍扔在石墩上,衣料落地還滴著溫熱的血珠。
“這畜生性子極烈,實力堪比二級煉武者,方才交手時揚蹄飛踏,險些踩中我胸口,還好我反應快側身躲開了。”
他搬來矮木凳,坐在墨麟馬旁抽出短刀,手法熟練地剝皮宰殺,動作乾脆利落如操刀數十年的老屠夫。
剔去筋膜、挑斷筋腱,找準血脈精準下刀,殷紅中帶著黝黑的馬血,順著刀刃汩汩流入備好的大木盆中,不過片刻便挑斷了墨麟馬的主要血脈。
“好新鮮的精血,這墨麟馬果然名不虛傳!”
魏青低頭讚歎,眼中閃過精光。
兩大木盆中,墨麟馬的精血不斷充盈,色澤濃豔,翻湧間冒著滾燙熱氣,像一鍋即將煮沸的鐵水,熱氣裡還帶著一絲淡異香。
這墨麟馬本是天生異種,龍尾獨角,奔跑如風馳電掣,日行千里,體溫遠勝尋常馬匹,周身血氣旺盛,是不可多得的換血至寶。
“不錯不錯,行事果決敢想敢做,頗有我玄文館傳人的風範。”
蕭驚鴻負手而立,不知何時出現在魏青身後,目光裡帶著明顯的讚許。
“玄文館的親傳弟子,若是瞻前顧後畏首畏尾,遇事猶豫不決,如何能在武道之路上披荊斬棘獨佔鰲頭?”
“師父,那俞韌,當真就是師爺俞省的兒子?”
魏青手中動作不停,低頭處理馬肉,隨口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好奇。
“不過是個養子罷了,生母頗得師爺歡心,靠著母親的臉面作威作福,目中無人。”
蕭驚鴻輕輕搖頭,語氣滿是不屑。
“二十出頭堪堪突破骨關,完成第八次換血,這般中庸之材,竟自以為見過世面便高人一等,實則眼界狹隘目光短淺,難堪大用。
也唯有師爺架不住枕邊風,為他盡心盡力求功法、煉丹藥,還送他入上水府歷練,百般栽培。”
魏青心中暗忖,師父的眼光太過嚴苛,這般資質放在外界,已是同輩佼佼者,
二十出頭達一級煉筋肉圓滿境,還完成第八次換血踏入二級煉,怎說也是俊傑英才,卻被視作中庸之材。
他心中感慨卻不多言,手中短刀翻飛,繼續處理馬肉。
這墨麟馬的皮肉也是大補之物,雖肉質粗糙,卻氣血充沛,待會兒分幾十斤給阿斗與阿魚,幫二人壯實氣血,以他的廚藝稍加調味,這馬肉定能成一道滋補佳餚。
“墨麟馬乃天生異種,肉中蘊含濃郁血氣,長期食用能強筋健骨,補足陽氣,讓自身氣血愈發旺盛。”蕭驚鴻目光落在馬肉上,淡淡點評。
“師父,待會兒熬煮精血之餘,留些馬肉,您嚐嚐我的手藝?”魏青抬眼,笑著借花獻佛。
“你就算讓為師一日吃十匹這樣的墨麟馬,於我而言也聊勝於無。”
蕭驚鴻失笑擺手,“我已是四級煉宗師之境,踏入周天聚氣層次,尋常天材地寶,早已填補不了修煉消耗的元氣。
凡俗五穀雜糧入腹即化,根本提供不了半點養分。”
“那師父們這般境界的宗師,平日裡靠什麼維持修為、補充元氣?”魏青停下動作,滿眼疑惑,莫非真如坊間傳聞,修道一般餐霞食氣?
“自然是依靠中樞龍庭所統攝的天地靈機。”
蕭驚鴻鄭重解惑,“道喪前的典籍記載,寰宇周天有十二萬九千六百種元氣,統稱‘靈機’。
這些靈機或清洌或渾濁,或陰寒或陽剛,千變萬化合為一元之數。
道藝四境的修士,從抱胎開始便吞噬靈機孕育神魂。
武道四級煉,從氣關開始打通竅穴對應日月星辰,強行吞納靈機。
道與武看似不同,實則殊途同歸。”
魏青瞬間恍然大悟,難怪天下高手都往府城扎堆,原來是為了中樞龍庭的天地靈機。
他抬手指向木盆:“師父,這兩大盆墨麟馬精血,提煉精華後夠我完成第七次換血淬鍊嗎?”
蕭驚鴻低頭瞥了兩眼,鼻尖輕嗅濃郁血氣,微微頷首:“足矣。”
······
後院內,一口大缸早已盛滿滾燙混合各種草藥的精血。
“快進去。”蕭驚鴻滿眼期待。
“感覺能把自己煮成全熟!”
魏青精赤上身只餘護襠布,進入大缸。
“嘶!”
還沒來得及適應這爽感,魏青就被蕭驚鴻一把按回大缸。
大缸被封住,魏青被悶在裡面。每呼吸一次口鼻就像塞滿了紅火炭,毛孔張開,血氣飛速排出。
【你進行第八次換血,纏龍手的馬形意境融入骨髓,修為進度暴漲】
【你進行第八次換血,奔雲掌的龍形意境刻入血肉,修為進度暴漲】
【你進行第八次換血,三眼猿功的意境愈發凝練,修為進度暴漲】
腰間的轉運符接連震動,魏青卻全然不為所動,心神沉入體內,任由四門上乘武功與一門煉體功的雄渾勁力,在體內翻湧搬運氣血,順著筋脈躥動百骸,沖刷每一寸筋骨。
咚!咚咚!咚咚咚——
心臟劇烈跳動,聲音越來越響,如重錘擂鼓,透過封死的閉關大水缸,在玄文館後院迴盪,震得周遭草木微微晃動。
“若非擁有玄血寶絡的強悍體質,如何能承受赤血玄骨的淬鍊,順利完成第八次換血?”
陳忠站在水缸旁,低聲感慨,眼中滿是驚歎。
換血淬鍊時心竅迸發,氣血沖刷筋骨,若無堅固肉身,瞬間便會氣血逆行暴斃,武道四級煉得圓滿境,環環相扣容不得半分差錯。
“魏青這孩子,必然能成。”
蕭驚鴻目光緊鎖水缸,語氣篤定,他要讓師爺看看,玄文館的衣缽,並非只有俞韌能承接,
“除我之外,玄文館,終究還有後來人!”
“我體內,竟好似養了一條龍?”
魏青心神沉浸在肉身變化中,內視己身,二十六節脊椎化作龍骨,正發出無聲長吟。
絲絲血氣從龍骨逸散,凝聚成蟄龍盤旋筋骨間,上兩爪扣住雙肩,軀幹纏緊胸腹腰背,下兩爪按在大腿,大腿大筋瘋狂跳動,被無形力量拉伸。
澎湃的力量從骨髓源源不斷湧出,充斥寸寸血肉,彷彿他的肉身化作了強悍龍軀。
“此時的我,僅憑肉身之力,便能一拳打爆未換血的自己!”
魏青心中湧起強烈的力量感,前所未有的強橫。
層層死皮在氣血沖刷下褪下,凝結成血色繭殼轟然碎裂。
他只是微微一動,體內力量稍稍外洩,堅固的大水缸便發出“咔嚓”脆響,下一秒轟然炸開,碎片四處飛濺。
昂!
無聲的龍吟在四肢百骸間迴盪,雖無外放之聲,卻震得肉身發麻,如悶雷炸響,震動著這具近乎完美的軀體。
“我的氣力,在這一刻暴增數倍!”
魏青握緊五指,指節咔咔作響,白色氣流從指縫擠壓而出,體內的脊柱龍骨騰騰欲飛,幾乎要衝破皮肉沖天而起!
“這般力量,強到我恨不得打死二十個楊鱉!”
“寶骨顯形,無聲龍吟!這般體質,簡直是為龍象鎮獄萬鈞功而生的天選之資!”
蕭驚鴻眼中閃過濃烈異彩,語氣滿是激動,在魏青的逆天突破前,俞韌不過是路邊雜草,平庸無奇。
“少爺,這龍象鎮獄萬鈞功,據說需龍象靈佩合一,才能領悟圓滿發揮真威力……”
陳忠欲言又止,他清楚蕭驚鴻當年只帶走龍形印信,將象形寶玉留在了師門。
“祖師不過是隨口胡謅,我當年沒有象形寶玉,照樣將這功法練到圓滿境。”
蕭驚鴻抬下巴,語氣帶著自信,“不過龍象合一確實事半功倍,我當年留寶玉在師門,是盼師爺能教出好苗子,讓玄文館三大真功傳承下去,
結果皆是平庸之輩,比不上魏青半分。等改日得空,我便回師門討要寶玉。”
翌日清晨,魏青一身乾淨青衫,來到俞韌在赤縣的落腳宅院登門拜訪。
“俞師叔,聽聞你的坐騎丟了?”
魏青滿臉痛心疾首,語氣惋惜,“赤縣的赤巾盜賊太過猖獗,竟敢對上水府武將的墨麟馬下手,實在可惜!”
俞韌臉色瞬間鐵青,昨夜他與陶葛中了調虎離山之計,追趕刺客時丟了裴大哥所贈的墨麟馬,心如刀割。
更惱人的是,當時暴怒弄出的動靜暴露了落腳處,才引得魏青登門。
他緊咬牙關壓下怒火,擠出僵硬的笑容:“你能喚我一聲師叔,便足以寬慰我心了。”
“俞師叔,昨夜我恰逢突破境界,心中歡喜,在府中擺了流水席宴請鄉里,不如賞臉一同前去湊個熱鬧?”
魏青滿臉熱情,彷彿不知蕭驚鴻與俞省的舊怨,“吃好喝好後,咱們再一同去玄文館拜見我師父,敘敘同門之誼。”
俞韌眉頭緊皺,魏青絕口不提陶葛扣押珠檔夥計與採珠船隻的事,讓他無從發作。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浮躁,點頭應道:“甚好。”
片刻後,俞韌隨魏青跨過二仙橋老宅的大門,一股濃郁的肉香撲面而來。
阿斗與阿魚架著一口大鍋,灶膛柴火熊熊,鍋中大塊熟肉在湯汁裡翻滾,咕嘟作響,香味濃郁。
“這是什麼肉?竟如此香醇誘人!”
俞韌的目光死死鎖住大鍋,忍不住嚥了口唾沫,他在上水府見過無數珍饈,卻從未對鄉野燉肉生出這般垂涎之意。
“俞師叔,嚐嚐便知,保證合你的口味。”魏青轉過身,看著俞韌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故意賣起了關子。
“這小子倒是識相得很。”
俞韌頗感意外,他沒想到蕭驚鴻的弟子如此通透,一口一個師叔喊得熱絡,還主動備下宴席登門拜訪。
“難不成殺我墨麟馬的另有其人?赤縣境內還有誰與我結過怨仇?”
銅鍋裡燉得軟爛的馬肉香氣四溢,濃醇的湯汁勾得人腹中饞蟲亂爬。
魏青盛出一碗肉羹,隨手遞到俞韌面前。
“俞師叔不妨嚐嚐,村口剛斃了一匹驚馬,昨夜現殺的,新鮮得很。”
馬肉肌理偏粗,帶著一絲微酸,卻被廚子用精湛手藝烹得香嫩入味,色香俱全。
阿斗與阿魚吃得狼吞虎嚥,熱流順著喉管淌遍全身,氣血翻湧間浸透每一寸肌膚。
“這肉倒是嫩得緊。”
俞韌吃得斯文,細嚼慢嚥,不像那兩人如同餓虎撲食,只顧著往嘴裡塞。
片刻後他放下碗,讚了一句。
“魏爺府上的廚子好手藝,比起上水府的酒樓也不遑多讓。”
魏青笑而不答,他剛用俞韌的墨麟馬完成第八次換血,分兩碗肉羹權當補償,也算不白佔這便宜。
“俞師叔滿意就好。”
“這小子莫不是知曉我在驍衝營的門路,刻意來巴結?”
俞韌眼皮一跳,母親從小就教他,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他心中冷笑,蕭驚鴻是塊油鹽不進的硬骨頭,徒弟倒是機靈,懂得要攀高枝就得學會鑽營逢迎。
放眼上水府諸多勢力,誰能比得上朱大將軍?
銀錘太保裴原擎是他的心腹愛將,註定要在邊軍六鎮揚名立萬,投入裴將軍門下,遠比窩在這窮鄉僻壤有前途。
念及此處,俞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魏爺,再給我添一碗,今日胃口倒是格外好,你這肉羹確實地道。”
魏青給碗裡添滿湯汁,又舀了兩大塊肉。
“師叔只管盡興。”
捧著滾燙的碗,俞韌越看魏青越順眼,覺得他與師父蕭驚鴻的倔脾氣截然不同,於是主動開口。
“聽說你開了家珠檔,昨日被威海郡的陶葛扣了夥計,連船都收了,不許再去白尾灘採珠?”
魏青挑了挑眉。
“確有此事。”
俞韌輕笑一聲。
“陶葛是驍衛校尉,與我同出驍衝營,總得給我幾分薄面,我擺一桌酒,幫你把這事兒了了如何?”
魏青擺了擺手。
“這點小事怎敢勞煩師叔欠人情?我行得正坐得端,任憑陶校尉查驗便是,中樞龍庭律法嚴明,不會冤枉好人,也絕不會放過歹人,自還我清白。”
“這小子怎麼不按套路出牌?”
“幾十條船停在岸邊,一天損失近四千兩銀子,他心裡就沒數?”
俞韌的笑容僵在臉上,他好不容易說動陶葛配合演戲,對方都已經做好了架勢,就等他出面收場。
“陶葛初到赤縣,未必是針對你,不過是想立立威罷了。”
俞韌語重心長地勸道。
“咱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既認我這個師叔,同門一場,我幫你一把也是應當。”
魏青依舊搖頭。
“師叔不必掛心,你遠道而來舟車勞頓,先在我這歇息兩日,我再帶你去玄文館拜見家師。”
俞韌眼角抽搐,看來這場戲是唱不下去了。
赤縣內城,三大家族專為接待稅吏修建的豪華宅邸裡。
陶葛皺著眉頭,昨夜發生的事讓他至今心有餘悸。
俞韌那匹墨麟馬價值千金,此刻卻被斬了頭,堂而皇之地擺在正廳中央。
“扣了魏記珠檔的夥計,其他幾家都按兵不動,擺明了看熱鬧……
赤縣這水太深,我不該一時糊塗答應俞韌當這個出頭鳥,現在真是騎虎難下。”
換做別的窮鄉僻壤,一個稅吏就能壓得當地豪紳喘不過氣,唯有小心應付。
可赤縣根深蒂固的勢力太多,他一個驍衛校尉竟也鎮不住場面。
“大人,內城武館的幾位坐館師傅,都遞了拜帖過來。”
親隨捧著燙金的帖子,畢恭畢敬地呈上。
“這幾個老狐狸倒是懂得尊卑。”
陶葛往後一靠,癱在椅背上,心裡稍稍鬆了口氣。
給俞韌當槍使,還要怕得罪魏青,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的滋味,實在憋屈。
如今這些武館師傅遞來拜帖,總算讓他找回了幾分當上官的威風。
“帖子裡寫了什麼?在哪設宴款待?”
他抬了抬手,示意親隨念給他聽。
“大人,這帖子……”
親隨開啟帖子又合上,反覆幾次,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你是不認字還是怎麼著?吞吞吐吐的像什麼樣子!”
陶葛臉色一沉,語氣不善。
“回稟大人,幾位坐館師傅都是為魏青求情的,說魏記珠檔關乎赤縣近百人的生計,城裡不少酒樓都靠他們供貨。”
“魏青素有仁義之名,當初赤巾盜賊攻城時,他還親手斬了賊首……
所以聯名遞帖,懇請大人早日查清案情,還魏青一個清白。”
親隨低著頭,不敢看陶葛的臉色。
“這幫地頭蛇合起夥來逼我放人?”
陶葛額頭上青筋暴起,雙手按在椅背上猛地站起身。
“我堂堂驍衛校尉,豈會受他們脅迫?俞韌發話之前,所有求情一概不準!”
“我就不信魏青能沉得住氣,他遲早會……”
話未說完,兩扇沉重的大門轟然砸在地上,煙塵滾滾,巨響傳遍四方。
“夠了!昨夜斬了俞韌的墨麟馬,今日又砸我的門!”
“赤縣的人眼裡還有沒有中樞龍庭的王法!”
陶葛拍案而起,腳下一蹬,身形如巨蟒般竄出兩丈,帶著雷霆怒火的手掌悍然拍出。
掌風如驚濤駭浪,攪動著百步之內的空氣,狠狠壓向門口的不速之客。
“陶葛!多年不見,膽子倒是大了,竟敢對我動手!”
雄渾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配合著那座金鐵鑄就般的魁梧身軀,宛如一座巍峨的山嶽。
“姜……”
陶葛看清來人,臉色驟變,一把抓過身邊的親隨,像扔炮彈一樣甩向門口的姜遠。
用親隨當肉盾,擋下自己盛怒之下的一擊。
親隨慘叫一聲,骨骼碎裂的悶響接連傳來,七竅噴血,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姜師傅!我正準備備些厚禮,去青霧嶺拜訪您老人家……”
想到剛才差點傷到姜遠,陶葛嚇出一身冷汗,這位可是將軍府的鑄器大師,裴原擎那對玄鐵八稜錘,正是出自他手。
該死的俞韌,不過是喊了裴原擎一聲大哥,就能在上水府的軍伍裡橫行。
而姜遠在將軍府當差時,那位銀錘太保更是一口一個叔地叫著。
這份情分,顯然比俞韌深厚得多。
赤縣內城那座朱漆大宅外,天勤武館、碎劍堂、鐵掌閣的幾位館主正擠在順風樓靠窗的位置,各自捏著茶盞暖手。
只是他們頻頻探頸望向大宅的模樣,與其說是喝茶,倒不如說是等著看一場好戲開場。
天勤武館的韓武楊端起茶盞,指尖在杯沿敲了敲,開口問道:“帖子已經遞進去了?”
碎劍堂的穆春劍指尖轉著兩顆玄鐵膽,撞得叮噹作響,
沉聲道:“那陶葛是中樞龍庭驍衝府出來的驍衛驍衛,哪會把咱們這些地方武行的老骨頭放在眼裡。”
鐵掌閣的朱萬堂嗤笑一聲,茶盞在杯託上磕得輕響:“咱們本來就沒打算靠這點薄面讓陶葛服軟,不過是遞個話,讓魏爺知道咱們站在他這邊,日後也好結個善緣。”
穆春劍捏緊玄鐵膽,眉峰皺成一團:“強龍難壓地頭蛇,這陶葛怎麼就不明白?
赤縣這千里灘塗,魏爺說一不二,他非要拿魏記珠檔立威,純屬自討苦吃。”
朱萬堂垂眼撥弄著茶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陶葛不過是驍衝府的一個驍衛驍衛,在威海郡算個人物,可他想往上爬,就得給上水府的朱大將軍賣命,哪由得他自己做主。”
朱萬堂抬眼掃過窗外的大宅,繼續道:“誰不知道魏爺的師父是玄文館的蕭驚鴻,那可是周天聚氣的四級煉宗師,手段通天。”
朱萬堂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補充道:“聰明人不會自討沒趣,但有些事,由不得他自己選。”
穆春劍寬大的手掌包裹住玄鐵膽,輕輕搖頭:“魏爺倒是沉得住氣,珠船被扣,採珠夥計被押了三天,他愣是沒露過一次面,跟沒事人一樣。”
韓武楊抿了一口雨前龍井,慢悠悠道:“現在被架在火上烤的是陶葛,魏爺要是肯主動登門,那是給他臉,換作是我,損失四千兩銀子也懶得理他。”
朱萬堂眯起三角眼,眼底閃過一絲厲色:“魏記珠檔招攬了江濤、王鐵墩兩個好手,擺明了要把赤縣的趙家取而代之,陶葛這是斷人財路,跟殺人父母沒區別。”
朱萬堂放下茶盞,語氣愈發冷硬:“再這麼耗下去,陶葛怕是要吃不了兜著走。”
韓武楊望著杯中清亮的茶湯,忽然開口道:“姜大匠那邊,派人去報信了嗎?”
韓武楊指尖摩挲著茶盞,緩緩道:“上個月赤巾盜賊圍城,全靠玄文館的蕭驚鴻和老僕陳忠出手,才保住了赤縣,咱們這些武行的人都欠他一份情。”
韓武楊頓了頓,繼續道:“再加上魏青出主意把城防衛隊改成團練,咱們武行的分量也重了不少。”
韓武楊抬眼看向眾人,沉聲道:“所以內城這幾家武館,沒人不站在魏爺這邊。”
韓武楊端起茶盞一飲而盡,補充道:“如今趙良餘倒了臺,魏記珠檔又跟窯市、農市的李麟交好,赤縣這幾股地頭蛇,說是同氣連枝也不為過。”
穆春劍點頭道:“昨晚就派人去黃山村報信了,姜大匠肯定會來。”
穆春劍指尖轉著玄鐵膽,笑道:“姜大匠早年在上水府朱大將軍的軍府裡管軍械,跟銀錘太保裴原擎、黑麵太歲薛文通這些猛人都有交情,陶葛一個小小的驍衛驍衛,在他面前連提鞋都不配。”
穆春劍望著大宅的方向,感慨道:“靠山這種東西,從來都是一山還比一山高。”
韓武楊望向那座朱漆大宅,臉上沒有幸災樂禍,只希望陶葛能識相點,別鬧得大家都下不來臺。
韓武楊端起空茶盞,輕嘆道:“不然的話,赤巾盜賊又要背上一條人命,咱們也頭疼。”
穆春劍皺起眉頭,問道:“那陶葛知道魏爺是姜大匠的徒弟嗎?”
朱萬堂嗤笑道:“他們剛從大城來,哪能把赤縣的底細摸得門清。”
朱萬堂嘴角扯出一抹譏諷:“那些大城來的官老爺,本來就瞧不起咱們這海邊小城,以為抖抖官威,咱們就得跪下磕頭,這次非得讓陶葛撞得頭破血流不可!”
朱萬堂拍著桌子笑道:“都道淺池養不住蛟龍,小廟供不起大佛,這陶葛就是最好的例子。”
半個時辰後,青霧嶺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姜遠身披玄色披風,提著一把鑌鐵大錘,徑直闖進了大宅的正門。
姜遠鬚髮皆張,聲如洪鐘:“陶葛!你好大的架子!當了驍衛驍衛驍衛,就不認我這把老骨頭了?”
姜遠的鑌鐵大錘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淺坑,
沉聲道:“我早年在上水府朱大將軍麾下掌管軍械鑄造,跟銀錘太保裴原擎、黑麵太歲薛文通這些軍中猛人都有過命的交情。”
姜遠掃過陶葛,繼續道:“連紫禁莊的梁泰、出身八柱國的金錘霸王都要給我幾分面子,你算什麼東西?”
陶葛額頭冷汗直流,連忙拱手道:“姜師傅言重了!在下正忙完公務,打算親自登門拜訪您老人家……”
陶葛心裡咯噔一下,他沒想到姜遠來得這麼快,之前聽俞韌提過,魏青正在煉邢窯學藝,可窯市學徒有九百多人,他以為這點關係不值當姜遠親自跑一趟。
姜遠怒目圓睜,大錘在地上拖出一道火星:“拜訪?
你扣了我徒弟的珠船,關了他的夥計,還敢說拜訪?
是不是要我給你磕頭,求你高抬貴手放了人?”
姜遠一身風塵,顯然是連夜縱馬趕來的,眼瞅著開春就要開爐鑄兵,
魏青本來說忙完珠檔的事就來幫忙,結果被陶葛壞了好事。
姜遠攥緊大錘,語氣愈發冰冷:“我本來打算開春就開爐鑄兵,魏青說忙完珠檔的事就來幫忙,結果你倒好,把他的人扣了,壞了我的籌劃!”
陶葛汗流浹背,連大氣都不敢出,只能結結巴巴道:“姜師傅,我……”
陶葛心裡清楚,姜遠雖然退隱了,但他攢下的人脈還在,別說自己,就是俞韌來了也得退避三舍。
姜遠虎目圓睜,厲聲問道:“老夫只問你一句,放不放人?”
陶葛硬著頭皮搪塞道:“姜師傅,我下鄉收稅,查驗魏記珠檔的賬冊,都是按規矩來的……”
陶葛心裡明白,他既然跟俞韌綁在了一起,就不能輕易退縮,不然不僅攀不上裴原擎,還會得罪魏爺和玄文館,得不償失。
陶葛攥緊衣角,暗道:“要是半途而廢,不僅攀附裴原擎的機會沒了,還會平白得罪魏爺和玄文館,這才是真正的虧大了。”
姜遠氣得渾身發抖,大錘在地上砸得砰砰作響:“好!你是驍衝府的驍衛驍衛,我說話不管用!那我現在就修書給上水府的裴公子,讓他來跟你說!”
姜遠冷哼一聲,轉身就走,顯然是真的動了怒。
陶葛連忙攔住姜遠,賠笑道:“姜師傅留步!有話好說!我這就放人!”
陶葛給身邊的親隨使了個眼色,讓他趕緊去玄文館找俞韌來救場。
陶葛心裡暗罵:“一個採珠出身的賤戶,居然有這麼硬的靠山,幹嘛窩在赤縣這種小地方!”
玄文館的前庭裡,魏青正陪著俞韌閒聊,他一眼就看出這個師爺的養子看似精明,實則心思全寫在臉上。
魏青笑著道:“俞師叔,我師父蕭驚鴻平時神龍見首不見尾,今天難得在館裡,我帶你去見見他吧。”
俞韌心裡一喜,正愁找不到藉口拜訪蕭驚鴻,這下正好,他懷裡揣著一枚象形寶玉,又有繼父俞省的情面,覺得這次肯定能有所收穫。
俞韌連忙拱手道:“那太好了!我在義父身邊的時候,就常聽他提起蕭掌門,一直仰慕得很,可惜一直沒機會拜見。”
魏青心裡暗笑,叫得這麼親熱,真當俞省是你親爹了?
魏青輕咳一聲,問道:“師叔第一次登門,準備了什麼禮物?赤縣的規矩,初次上門不能空手。”
俞韌面露難色,他剛丟了一匹墨麟馬,心疼得不行,哪還有心思準備禮物。
俞韌皺起眉頭,暗道:“剛損失了一匹墨麟馬,心痛得像刀割一樣,還要送禮?”
魏青見狀,笑道:“沒事,我這兒有幾份現成的禮盒,你拿著就行,我也不喜歡這些繁文縟節。”
魏青眼神裡帶著一絲懷疑,顯然是覺得俞韌可能拿不出像樣的禮物。
俞韌心裡不爽,暗道你以為我是窮鬼?他改姓俞之後,就搬進了威海郡的府邸,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
俞韌挺起胸膛,解釋道:“蕭掌門是四級煉宗師,我怕送的禮物太輕,入不了他的眼。”
魏青漫不經心地道:“禮輕情意重,我師父最近唸叨著養神丹、安神香之類的東西,你看著準備就行。”
俞韌皺起眉頭,蕭驚鴻是武夫,怎麼會需要這些修道的東西?
俞韌咬咬牙,從懷裡掏出一個陰冥木做的盒子,
道:“這是我上次歷練得到的渡魂香,是佛門淨禪宗的秘方,點燃後能燒七天七夜,庇護神魂不受外魔侵擾。”
俞韌手掌捏得很緊,越說越捨不得,這種稀罕物什縱使自己用不上,當做人情或者交換,也是極好。
魏青一把奪過盒子,塞進懷裡,笑道:“師叔太客氣了!都是同門,不用這麼破費。”
魏青話鋒一轉,笑道:“不過按照赤縣的規矩,長輩第一次見小輩,也該給點見面禮吧?”
俞韌臉皮一抽,沒想到魏青這麼厚臉皮。
俞韌猶豫了半天,還是從袖裡掏出兩個瓷瓶,道:“這是驍衝府的玄虎丹,吃了能增長氣力,壯實體魄。”
魏青毫不客氣地接了過來,笑道:“師叔真是大方,這等好東西,我在赤縣連聽都沒聽過。”
俞韌心疼得不行,本來想薅玄文館的羊毛,結果反而賠了兩樣寶貝。
俞韌暗道:“我本來是想薅玄文館的羊毛,怎麼反而大出血,倒賠了兩樣好物?”
魏青揣著渡魂香和玄虎丹,滿意地道:“師叔,咱們走吧。”
魏青心裡暗笑,俞韌這副樣子,跟地主家的傻兒子沒什麼區別,不枉他分了兩碗肉湯給對方。
片刻後,兩人穿過千廝門,來到了玄文館的門前。
俞韌站在臺階下,心裡激動不已,他早就聽說過玄文館“淵藏龍虎”的金字黑匾,
那是十三匯行聯手打造的,代表著壓服十三家的威風。
俞韌望著黑匾,暗道:“‘淵、藏、龍、虎……’可惜這匾不能掛在自己家裡。”
俞韌心裡很不爽,玄文館本來姓俞,現在卻姓蕭,
蕭驚鴻就算當了掌門,也不該把三大真功、通天五式擒拿手都帶走,不然他也能當個少門主,說不定能突破四級煉氣關。
俞韌想起母親的話,暗道:“據說蕭驚鴻性情古怪,
五年前我大哥俞曄因為口無遮攔,被打斷了雙腿,至今還在輪椅上。”
跟著魏青的腳步,俞韌跨進了玄文館的前庭,那塊金字黑匾赫然出現在眼前,他心裡一陣發怵,腳步也慢了下來。
魏青道:“師叔稍等,我去叫師父。”
魏青心裡想著,師父最近修身養性,脾氣好了不少,應該不會當場殺了俞韌,只要俞韌識相點。
魏青暗道:“但願俞韌識相點,不然的話,陳伯又要灑水洗地,麻煩得很。”
俞韌心裡盤算著,魏青這人值得拉攏,等蕭驚鴻死了,說不定能把玄文館拿回俞家手裡。
俞韌低頭思忖的時候,餘光瞥見一個頭戴貂皮帽的老頭,正拎著水桶和墩布,慈眉善目,精氣神不錯。
俞韌暗道:“這玄文館的老僕,精氣神倒是挺好。”
三分之一柱香後,蕭驚鴻穿著天青色的長袍,緩步走進了正廳。
正如俞韌母親所說,蕭驚鴻刀眼冷眸,寬肩闊背,帶著一股江湖野客的狂放。
俞韌看到蕭驚鴻,心裡一緊,雙腿不自覺地打顫。
蕭驚鴻大馬金刀坐下,問道:“你是俞韌?俞曄的弟弟?”
俞韌連忙拱手道:“在下俞韌,見過蕭掌門。”
蕭驚鴻隨口問道:“俞曄怎麼沒來?”
俞韌心裡暗罵,我妹妹的腿被你打斷了,哪敢來!
俞韌笑著回答:“家妹腿有殘疾,常年臥床,很少出門。”
蕭驚鴻哦了一聲,道:“挺好,江湖險惡,在家養著也好。”
魏青端來兩杯熱茶,一杯給蕭驚鴻,一杯放在俞韌面前,示意他入座。
俞韌心裡鬆了口氣,看來禮物沒白送。
俞韌坐下後,開門見山道:“蕭掌門,我此次登門,是有兩件事相求。”
俞韌拱手道:“我義父俞省常說,玄文館的掌門印信是龍象靈佩,您當年只取了龍形,留下了象形,實在是高風亮節。”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枚瑩潤的殘玉,正是那枚象形寶玉。
俞韌舉起寶玉,道:“一是把這枚象形寶玉還給您,讓您名正言順地當掌門;二是想求一門真功本院圖,增進我的武學見識。”
蕭驚鴻只說了一個字:“好。”
他右手搭在椅背上,豎起兩根手指,果斷答應。
魏青上前一步,接過了那枚象形寶玉。
俞韌大喜過望,起身作揖道:“蕭掌門胸懷磊落,請受我一拜!”
俞韌鼓起勇氣,又道:“還有一事,我聽說玄文館的破軍酒能治內外傷,我在軍中效力,想求這個秘方,救同袍性命。”
蕭驚鴻頷首道:“好。”
魏青道:“真功本院圖和破軍酒的秘方,我稍後給您送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