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英雄...還是屠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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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死盯著眼前這位大明皇帝,試圖從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出虛偽或嘲諷。

可惜沒有。

劉文秀深呼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隨後看向朱友儉。

“陛下既知百姓無活路,又可知當年陝西大旱,官府催逼賦稅,活活逼死我爹孃時,朝廷在哪兒?!”

“陛下又在哪裡?!”

大堂裡安靜了一瞬。

王承恩眉頭緊皺,一個降將也敢如此對陛下不敬。

高傑、黃得功、李猛等將領站在兩側,眼神冷了下來。

但朱友儉沒有動怒,他甚至沒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側頭對王承恩道:“去搬把椅子。”

王承恩一愣:“皇爺?”

“搬把椅子來,給他坐。”

王承恩不敢再問,揮手讓兩個錦衣衛搬來一張硬木椅子,放在劉文秀身側。

劉文秀沒動。

朱友儉也沒有勸,而是說道:

“朝廷有罪,朕認。”

“貪官汙吏橫行,朕現在也一直殺。”

“從北一直殺到了南,以後還會繼續殺。”

“但張獻忠入川后,殺的可不只是官吏。”

“成都三日,屠戮士紳百姓二十餘萬。眉山、邛崍、雅安...還有北面的順慶府,那次屠城,死者數十萬,多是平民。”

“這些,想必你也知道吧?”

劉文秀臉色一白。

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

他知道。

他當然知道。

順慶屠城時,他就在城外軍營裡。

夜裡登上營壘,能看見城中沖天的火光,能聽見隱約傳來的慘叫。

第二天進城,街道上屍首堆積,血水匯成小溪,蒼蠅嗡嗡地撲在屍體上,像一層黑霧。

他當時...沒說話。

只是握緊了刀柄,心裡有些發堵。

但很快,那份不適就被成大事不拘小節、一將功成萬骨枯之類的念頭壓下去了。

現在被朱友儉當面點破,像有人掀開了他心底最髒的那塊布,露出下面腐爛的膿瘡。

“朕不問你為什麼造反。”

“當年陝西大旱,朝廷賑濟不力,官吏盤剝,逼得百姓易子而食。你們活不下去,拿起刀槍,這賬,朝廷要背一大半。”

“但你們入川之後做的事...”

朱友儉抬眼看向劉文秀:

“和那些逼死你爹孃的貪官汙吏,有什麼區別?”

劉文秀渾身一震。

“不...不一樣...”

他下意識反駁,可是聲音卻弱了下去。

“哪裡不一樣?”

“貪官逼稅,是為了私囊。你們殺人,是為了佔地。”

“都是奪人性命,滿足己欲。”

“哪裡不一樣了?”

“若說區別,就是貪官還披著朝廷的皮,你們連這層皮都不要了。”

這話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著劉文秀的心。

他想爭辯,想說我們是為了天下窮苦人,想說打碎舊天地才能建新天地...但話到嘴邊,卻怎麼都說不出口。

因為那些倒在血泊裡的川中百姓,那些被劫掠一空的村鎮,那些被隨意虐殺的老弱婦孺...都在眼前晃。

見劉文秀遲遲不語,朱友儉又見他腿傷還流著,搖頭無奈道:

“傳太醫。”

劉文秀一愣。

很快,一名隨軍太醫揹著藥箱快步進來,躬身:“陛下。”

“給他看看腿傷。”

太醫走到劉文秀面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剪開被血浸透的褲管。

傷口很深,鉛彈擦過大腿外側,帶走一大塊皮肉,邊緣已經有些發炎腫脹。

清洗、上藥、包紮。

整個過程,劉文秀渾身僵硬,任由太醫擺佈,眼睛卻死死盯著朱友儉。

他不明白。

這個皇帝的行為舉止,他是一點也猜不透。

這是自然,若非歷史記載劉文秀是南明的抗清名將,他朱友儉也不想這般廢口舌。

包紮完畢,太醫退下。

朱友儉站起身,走到劉文秀面前。

居高臨下。

“劉文秀,朕給你兩條路。”

劉文秀抬起頭,眼裡全是警惕。

“一,留在巴縣養傷。傷好後,若願為大明效力,朕先給你個遊擊將軍的職位,帶兵去關外打真正的敵人。”

“二。”

朱友儉繼續道:“若你心中仍念張獻忠之恩,朕可以放你出城。”

話音落下,大堂裡落針可聞。

高傑、黃得功等人面面相覷,眼中全是難以置信。

放走?

這可是張獻忠麾下四大義子之一,撫南將軍劉文秀!

抓都抓了,就這麼放了?

王承恩嘴唇動了動,想勸,但看到朱友儉的眼神,把話嚥了回去。

劉文秀更是徹底懵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結局:被斬首示眾,被囚車押送京師,被逼投降然後當作炮灰...唯獨沒想過,對方會放他走。

“為...為什麼?”

朱友儉看著他,緩緩道:“朕殺貪官,殺叛臣,但不想殺大明未來的邊關悍將。”

“你們當年在陝西造反,是因為活不下去。這賬,是朝廷,是朕欠你們的。”

“但你們在四川造的孽,是你們欠四川百姓的。”

“如今建奴虎視眈眈,漢人自相殘殺,不過是親者痛仇者快。”

“你好好想想。”

“是繼續做張獻忠屠川的刀,還是...”

“做個能讓百姓記住名字的漢家英雄。”

說罷,朱友儉也不再廢話,直接離開了這裡。

而劉文秀則被安置在知府衙門旁邊的一處清淨小院。

院子不大,三間瓦房,有個小天井,種著幾叢半枯的竹子。

門外有錦衣衛把守,但他行動並未受限,隨時都能出去。

醫官每日來換藥,飲食不缺,甚至每餐還有一小壺酒。

第一天,劉文秀躺在床上,盯著屋頂的椽子。

腦子裡亂成一團。

朱友儉的話,像魔咒一樣在耳邊迴響。

“英雄...還是屠刀?”

劉文秀閉上眼。

腦海裡卻浮現出當年在陝北的畫面。

天旱得地裂開大口子,莊稼全枯死了。

爹拖著病體去縣衙求緩稅,被衙役用水火棍打出來,吐血倒在衙門口,當天晚上就沒了氣。

娘哭瞎了眼,把最後半碗糠粥餵給他和妹妹,自己餓死了。

妹妹...後來被舅舅帶走,說是賣去山西當童養媳,換了一斗米。

他再也沒見過她。

那年他十六歲,拿著柴刀,跟著高迎祥的人走了。

走之前,他在爹孃墳前磕頭,發狠說:“爹,娘,兒子要是有一天有刀了,絕不讓窮人再受這罪!”

後來高迎祥死了,他跟了張獻忠。

張獻忠拍著他的肩膀說:“文秀,好好幹,跟著義父,以後有咱窮人的天下!”

他信了。

拼命廝殺,從一個小卒做到撫南將軍。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手裡的刀,砍向的不再是那些穿著官服的惡吏,而是更多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百姓...

“英雄...還是屠刀?”

朱友儉的聲音又響起來。

劉文秀猛地睜開眼,額頭上全是冷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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