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引火燒身,廟小難容!(1 / 1)
香爐內殘存的檀香灰燼,被周遭驟降的氣壓碾得粉碎。
潑灑在花梨木矮几旁的殘茶,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出泛白的霜花。
鐵厲堂被這徹骨的寒意侵襲,腦際翻江倒海的震撼當即被敲打得七零八落。
他死死盯住坐在對面的盧翰。那男人依舊岔開雙腿,粗糲的指腹摩挲著刀柄,眼底已完全剝離了活人的溫度。那是屠夫在掂量待宰牲口哪塊骨頭好剔的漠然。
混跡南州黑道二十載,鐵厲堂太懂這種寂靜背後的含義。
死人,才配得上絕對的信任。
今日這樁事,太過駭人聽聞。
十七歲平民少年,憑展現出五百年史冊未載的破極神力。這等違逆常理的天賦一旦走漏半點風聲,大奉王朝那群盤根錯節的閥門世家,乃至京都裡那幫食人不吐骨頭的鷹犬,勢必會如嗅血群狼般蜂擁而至。
得不到這絕世妖孽,便會毫不留情地將其徹底碾碎。
而鐵衣堂,作為見證奇蹟的看客,註定逃不脫被連坐絞殺的厄運。
“勝男!”
鐵厲堂的嗓音變了調,帶著掩蓋不住的淒厲,直接劈開頭頂的沉悶空氣。
立在一旁、尚沉浸在神力餘威中的鐵勝男,被這記炸雷般的怒喝嚇得面白如紙,雙腿不受控制地打起擺子。
“跪下!”
鐵厲堂雙目赤紅,暴烈的威壓劈頭蓋臉地橫掃過去。
鐵勝男哪裡敢有分毫遲疑,雙膝一彎,重重砸在冷硬的青石磚上,砸起一團嗆人的浮灰。
鐵厲堂根本沒去多看女兒一眼,他轉身直面盧翰,一字一頓地從牙關裡往外擠字,嘴角甚至咬出了血沫。
“我鐵厲堂,今日以鐵家列祖列宗的名義發下血誓!”他藉著舌尖的刺痛維持清醒,語調透出破釜沉舟的悲壯,“今日在這廳裡見著的種種,若有半個字從我鐵衣堂漏出去,管教我鐵家滿門上下死絕!男的代代生瘡,女的世世遭人凌辱,死後墜入無間地獄,受那剝皮抽筋之苦,永生不得翻身!”
字字啼血,擲地有聲。
鐵勝男冰雪聰穎,心底雖懼怕到了極點,卻立刻領悟了生父保全宗族的苦心。
“我鐵勝男對天起誓!”少女仰起修長的脖頸,眼眶通紅,壓抑著哭腔斷喝道,“若違此誓,教我這一身武道根基徹底腐朽,經脈寸斷,死後連副薄皮棺材都撈不著,骨肉任由野狗分食!”
父女二人,頂著那柄寒光乍現的殺豬刀,把平生能想到的最毒咒語,全數扣在自己頭上。
刀面刮擦指甲的摩擦音停滯。
四下裡足以凍住活人氣血的森寒殺機,終於如退潮的海水般徐徐散去。
鐵厲堂後背那件玄色厚布勁裝,早已被冷汗浸泡得粘在脊背上。
他脫力般喘出兩口粗氣,隨即往前邁出半步,折下挺直的腰桿,衝著盧翰行了一個幅度誇張的大揖,姿態卑微到了泥土裡。
“老魏……不,盧前輩。”
“坦率地說,我鐵某人就是個粗鄙的泥腿子,手裡沾的血不少,攢下這份家當,只圖後半輩子能睡個囫圇覺。這孩子,是能在九天之上興風作浪的真龍。我這鐵衣堂的破廟,供不起這尊真佛。”
他喘了口氣,繼續表態:“那本‘鐵掌’的內傳原本,我雙手奉上,權當結個善緣。但這收徒傳功的名分,休要再提。我還想看著底下這幫兄弟多活幾年。”
拒絕得極其乾脆。
沒有對絕世奇才的貪婪,唯有對未知災禍的極度惶恐。
……
一炷香的光景。
陸野將那本帶著微溫的泛黃絹冊塞進胸口衣袋,跟著盧翰踏出鐵衣堂硃紅大門。
黑山縣深秋的街道透著蕭瑟。街角蜷縮的流民捧著破碗,在寒風中凍得牙齒打架。
兩人並肩前行,唯有草鞋踩踏黃土的細碎聲響。
這般沉默令陸野心生疑竇。那位踏入易筋換髓境界的堂主,分明有著開碑裂石的手段,行事決策卻縮手縮腳,全然尋不到武道宗師的豪橫。
“怎麼?心裡犯嘀咕,嫌那姓鐵的沒種?”盧翰解開腰帶上拴著的酒葫蘆,仰脖灌下一大口劣酒,辛辣酒液順著粗糙的下頜往下滴。
“毋庸諱言,換作是我掌控一方勢力,天降極道苗子,未必會往外推。”陸野素來信奉實用主義,直指核心。
盧翰停頓腳步,偏過頭打量著這個心思縝密的徒弟,滿是胡茬的臉上扯出幾分嘲弄。
“你小子,算盤打得挺響,眼界卻窄得可憐。”盧翰搖了搖手指,“他那做派不叫膽小,叫把世道活明白了。”
蒼穹之上捲過幾層厚重陰雲,將原本就不多的日照擋了個嚴實。盧翰抬腳踢飛半塊殘磚。
“曉不曉得大奉開國太祖、那位被供在太廟的神仙人物李玄霸,五百年前是怎麼發家的?”
陸野靠在一堵斑駁的土牆上,坦誠搖頭。
“前朝末年,朝廷苛政猛於虎,權貴把百姓往絕路上逼。李玄霸是個打鐵的後生,提著開山斧在戰陣裡殺出一條血路,坐到了大將軍的位置。”
盧翰用袖管擦去酒漬,語調變冷,“後來他反下帝都,建立大奉,被天下武人尊為武聖。”
“你莫不是天真地以為,他單憑膀子上的那股子怪力,就能硬生生殺出一座江山?”
陸野腦子轉得極快,結合過往讀過的歷史,斷言道:“單憑一腔武勇,鎮不住悠悠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