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盧翰已遁,獨臨殺劫!(1 / 1)
盧翰立在飛簷上,玄色錦袍隨風獵獵作響。
他盯著陸野遠去的背影看了一息,又將視線挪回透著昏黃燈光的正屋,眼底情緒晦澀難明。
沒有任何猶豫,身形垂直急墜,落地無聲。
砰!砰!砰!
極其利落的三聲鈍擊聲在屋內接連響起。
正在收拾碗筷的孫老漢、孫大娘,連同趴在小方桌前一筆一劃臨摹字帖的陸瑤,皆是發不出一絲聲響,便軟綿綿地昏死過去。
“打包,連夜走水路。”盧翰揹著雙手立在堂屋中央,衝著不知何時潛入的幾個斗笠客下了令,語調平淡得挑不出半點波瀾。
另一邊,冷僻的長巷。
陸野橫在青磚道上,截住了正拎著酒葫蘆、步履凌亂的張守正。
“張先生。”
老頭喝得爛醉如泥,腳下直畫圈。他眯起被劣酒燻紅的老眼看了老半天,張嘴便是酒氣:“又是你這窮練武的後生?大半夜不摟著被窩睡覺,擋老夫的道作甚?”
“晚輩這還有幾個生字,求先生行個方便,給長長眼。”陸野遞上另一張拓印的黃紙。紙上畫著的,正是人皮殘卷上餘下的四個最為繁複晦澀的符文。
張守正就著殘月灑下的微光,湊近紙面。
“無……空……納……元……”
老頭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滿臉不耐煩地揮手驅趕,“全他孃的是些故弄玄虛的牛鼻子道文,半點用場沒有。老夫睏乏得很,別再來沾邊。”
罵罵咧咧間,老頭趿拉著布鞋,一搖三晃地越過陸野,消失在長巷盡頭的拐角處。
陸野立在原地沒有去追。
無,空,納,元。
這四個發音與字形結構,已被他死死釘在腦海深處。加上之前的,那根聖女腿骨上鐫刻的修仙口訣,終於拼湊成了一塊完整的版圖。
不虛此行。
半條街外,私塾後院。
張守正撞開廂房木門,反手落下三道鐵門閂。
剛剛那副醉生夢死的頹唐模樣蕩然無存。他直起身子,眼神極其清明,走向內室的黃銅鏡。
抬手,指肚順著耳後根摸索到一個細小的凸起。用力向上一扯。
刺啦——
一張佈滿橘皮皺紋和老年斑的粗糙人皮面具被完整剝落。
偽裝之下,露出的是一張五官冷豔、極具侵略性的年輕女子面龐。二八佳人的皮相,眼底卻沉澱著死水般的戾氣。
世人向來迷信眼見為實,殊不知這紅塵皮相之下,多是算計與魍魎。
女子推開木窗,朱唇輕啟,發出一短兩長的夜梟啼鳴。
須臾,一隻灰羽信鴿自雲層紮下,落在窗欞上。
她自袖管中抽出一卷早已用蠅頭小楷寫就的密報,熟練地塞入信鴿腳腿上的細竹筒。單手一揚。信鴿振翅隱入夜幕。
紙條上的內容極簡,卻字字要命:
“盧翰已遁。陸野此子根骨特異,實乃天生奇才。聞香教欲借黑山地脈重開爐鼎煉製邪丹,波及全城,事關大局,速報定奪。”
夜風更涼。
當陸野推開平安街自家院門時,腳下的步子猛地煞住了。
院子裡靜得怕人。沒有燈光,連一絲活人喘氣的動靜都沒有。
“瑤瑤?孫伯?孫嬸?”
喊聲丟擲去,只換來穿堂風的迴響。
一種極度不祥的預感順著尾椎骨一直躥上後腦勺。
他大步衝進裡屋。
桌上的蒙學字帖翻在半開的一頁,硯臺裡的墨汁都還透著水光,偏偏人沒了蹤影。再踹開隔壁老兩口的屋門,同樣是空空蕩蕩。
三個大活人,連個鬼影子都沒留下。
屋內沒有任何翻箱倒櫃的凌亂痕跡,門窗插銷完好無缺。根本不是尋常山匪流寇綁票劫財的做派。
視線遊移,陸野瞧見青石桌上,用粗瓷茶杯壓著一張生宣紙。
字跡蒼勁狂草,筆鋒透著殺人盈野的血氣,除了盧翰找不出第二個人。
“小子,你家那丫頭和老兩口,我順道帶走了。黑山縣這池子水早就臭了,馬上就要變成吃人的泥潭,留著他們在這等死不成?人我已發往九原郡本家,錦衣玉食供著,請名師調教,總好過跟著你這個沒明天的砍柴工成天吃糠咽菜擔驚受怕。”
“你的軟肋,老子親手替你斬了。”
“別再瞻前顧後,放開手腳去殺出條血路。”
“記住,活著。”
信紙內容寥寥幾行,卻透著不講理的極端霸道。
陸野捏著這薄薄的生宣,站在徹底空曠的院落中央,一動不動。
盧翰這番話挑不出毛病。
陸瑤一直是他最致命的弱點。沒了這份牽掛拖後腿,他才能從一個處處受制的普通人,徹底蛻變成一條不計後果的獨狼。
理智在腦海中瘋狂叫囂這無疑是眼下最優的局面。但胸腔左側的位置,卻傳來真真切切被活生生剜去一塊皮肉的空虛感。
大樹底下好乘涼的日子徹底結束。
盧翰這一走,等同於抽乾了他在黑山縣最大的護身符。
劉方意那條老狗雖然在被師傅雷霆一擊傷了元氣,但遲早會養回來,劉家的底蘊和死士依舊是個龐然大物。
黑風寨那筆爛賬,劉家絕不會善罷甘休。
甚至那位自詡掌控全域性的縣尉索超,也不過是聞香教案板上的魚肉。
群狼環伺。四周皆是十死無生的絕地。
要想不被人連皮帶骨吞下去,唯有一個辦法。
趕在劉方意內傷痊癒之前,趕在聞香教徹底掀桌子之前,把自身實力硬生生拔高到足以平推整個黑山縣的恐怖境地。強到無需仰仗任何人,憑一己之力抗下即將到來的滿城殺劫。
陸野走到灶臺前,捏著那張信紙湊近餘燼,看著它一點點化作飛灰。
篤、篤。
緊閉的院門,突然被人從外頭敲響。
力道極輕,卻在死寂的夜裡分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