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亂象已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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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黑山林場深處。

風捲著碎木屑,打在臉上有些刮肉。

陸野收起黑鐵重斧,扯過一條發硬的汗巾,在膀子上胡亂抹了兩把。

短襖套回身上,繫好衣帶,拍去袖口浮灰。

遠處山道傳來一陣沉重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地面跟著顫了顫。

金鱗衛的馬隊。

按日子算,這是他們最後一趟押運木料。

陸野早算準了時辰,提前站到車隊出山的必經之路上,等著走這步試探的險棋。

為首的隊正勒住韁繩,高頭大馬不安地打著響鼻,噴出濃白的哈氣。

馬背上的騎士俯視下來,眼皮都懶得多抬一下。

“京城三大寺營造工程封頂。”

隊正丟擲這句話,多餘的字眼一個沒給。

“林場的皇差今日徹底結清,明日起全面停工,多留無益。”

話音落地,馬鞭一揚就要帶隊走。

陸野搶前一步,橫在馬首正前方,硬生生逼停了整支隊伍。

“大人留步。”

他揚起下巴,不避對方馬側掛著的長刀。

“在下有性命攸關的情報上報。”

隊正拽緊韁繩,從上往下瞥了他一眼:“你是何人?攔阻軍馬,想吃牢飯不成?”

“林場管事,姓陸。”

沒有廢話,直接亮底牌。

“黑山縣裡的劉家,暗中勾結太行山匪過山峰,還引來了聞香教的妖人,這兩天就要裡應外合血洗黑山縣。”

“還請大人以一城百姓為重,率軍留駐,鎮壓叛亂!”

車隊裡有了輕微騷動,幾個軍士互相對視,手搭上了刀柄。

陸野等著隊正的反應。

按理說,正規軍遇上意圖謀反的大案,但凡有點血性或貪功的念頭,都會立刻調轉馬頭查個水落石出。

然而這位隊正聽完,臉上一條褶子都沒變過。

他只是打量著陸野,那眼神分明是在看一個瘋子。

“你說的這些事,有卷宗嗎?有實證嗎?”隊正反問。

“實證在劉家老宅,只要大人前去一抄……”

“抄家是縣衙的活計,抓賊是捕快的差事。”

隊正直接打斷他。

“我接到的軍令,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護送木料入京,不得有誤。”

陸野眉頭擰起:“護守一方,難道不是大奉軍人的職責?”

“大奉軍規,無兵部虎符,地方守軍不得擅離駐地,更別提我們這些押送皇差的隊伍。”

隊正語氣帶著嘲弄。

“別說今晚有人要屠城,就算天塌下來,沒有虎符調令,我若擅自帶兵入城交戰,那等同謀反。”

“擅權生事,要誅九族的。”

這番話說得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規矩直接拍在人臉上。

“一城幾萬人的命,比不上一塊破銅鑄的虎符?”陸野追了一句,每個字都咬得極重。

“平民百姓,懂什麼軍國律法。”隊正冷哼,“再攔路,當斬。”

馬鞭抽在半空,一聲脆響。

車隊繞開陸野,護著幾大車木料連夜朝京城方向開拔。

馬蹄踏碎滿地落葉,只留一溜嗆人的塵土。

陸野站在路中央,任由煙塵撲在身上。

他盯著漸遠的隊伍背影。

大奉朝廷這套僵死到骨子裡的體制,已經將人變成了一具按條令辦事的木偶。

上面要你死板,你就絕不能活泛。

幾萬條人命的存亡,在這位軍爺眼裡,遠不如按時把幾根木頭送到京城重要。

指望官軍來救火,這第一條路徹底斷了。

林場的動靜早惹得一幫苦力探頭探腦。

見當兵的走了,牛大力才敢邁著大步跑過來。

這漢子手裡還攥著半個捨不得吃完的粗麵菜糰子,臉上非但沒有半點失業的愁苦,反倒紅光滿面。

“陸爺,剛那些軍爺咋說?是不是咱砍的樹,真送到京城給那位國師神僧修寶剎了?”

牛大力湊近壓低嗓門,語氣裡透著壓不住的顯擺勁。

陸野收回目光,看著面前這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覺得有些好笑。

“這輩子我牛大力連縣城都沒怎麼出去過,可你想,京城!國師的大寺!那頂樑柱是老子親手鋸下來的!”

“將來到了陰曹地府,跟閻王爺也能吹兩句牛不是?”

他用沾著泥灰的手背抹了把嘴,又嘿嘿憨笑。

“等閒下來我打算在家多待待,我家那婆娘肚子爭氣,這回要是能再生個帶把兒的大胖小子,湊個好事成雙,日子就算圓滿了。”

“窮怎麼了,窮也活得有奔頭。”

陸野聽著他滿嘴絮叨,心底泛起一陣無力的澀味。

這就是最底層的百姓,隨便給一點念想就能當成全家的支柱。

他們不知道城牆外頭那些手提鋼刀的悍匪和邪教妖人,已經把整個縣城當成了一盤肥肉。

什麼蓋寶剎的光榮,什麼生兒子的奔頭,只要那幫瘋子破城,這些可憐的幸福連一夜都撐不過去。

黑山城,不能破。

陸野拍了拍牛大力的肩膀,沒說話,轉身朝城內走去。

腳步邁得比任何時候都穩。

日落西山,黑山縣城內幾條主街暗了下來。

楊柳叼著一杆油光水滑的老旱菸袋,蹲在十字路口一座石獅子底下。

煙鍋裡火星忽明忽暗,映著他一張滿是風霜的老臉。

吧嗒吧嗒抽著,眯起眼打量街面上的動靜。

以往這個時辰正是最鬧騰的當口,賣吃食的、收雜貨的、逛窯子的,街面上烏泱烏泱全是人。

今天不同。

鋪子大多早早上了門板,路上行人縮著脖子步履匆匆。

偶爾幾個閒散漢子在暗巷口探頭探腦,懷裡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藏著傢伙。

“亂象露頭嘍。”

楊柳吐出一口煙,在青石板上磕了磕菸斗。

做了一輩子捕快,他這雙招子毒得很。

城裡頭一股山雨欲來的味道,他品得比誰都清楚。

索超大人稱病不出,縣衙群龍無首,捕快們一個個裝聾作啞全躲在班房擲骰子。

至於那幾個成天橫行霸道的世家,最近安靜得反常。

事出反常,必有大妖。

楊柳站起身,把菸袋杆插回腰帶,扯了扯身上洗得發白的皂衣。

這一刻他腦子裡不知怎的,冒出了前任捕頭冷秋霜。

那女人認死理認得要命,拔劍就得見血。

要是冷秋霜還在這兒,管他什麼暗流湧動,直接領著弟兄們提刀平推過去,誰敢露頭就砍誰爪子。

有那種鎮場子的利劍懸著,這些蛇蟲鼠蟻哪敢這麼猖狂。

可惜黑山縣沒了這把劍,黑暗裡的東西自然全爬出來了。

“關我屁事,老實熬到退養拉倒。”

楊柳自嘲地嘀咕一句,抄起雙手縮著脖子朝縣衙晃悠。

今晚的差使是巡視大牢,其實就是走個過場。

黑山縣大牢分陰陽兩片,外面關押小偷小摸,裡面是重刑犯的死牢。

自從冷秋霜走後,死牢裡空了大半個月,連耗子都不願待。

推開沉重的牢門,裡頭一片潮悶陰暗。

楊柳從牆上取下一盞油燈,提在手裡慢慢往裡走。

過道兩邊犯人有的在睡覺,有的趴在木柵欄上眼巴巴看著他。

一路走到盡頭,穿過那道掛著生鏽鐵鎖的內門,進入死牢區域。

這裡安靜得過分。

火光只夠照亮腳下三五步的青磚,四周牆壁爬滿暗紅色汙垢。

楊柳打了個哈欠,剛準備轉身原路返回。

死牢沒關人,走個形式就得了。

腳跟剛轉了一半,牢房最深處那間常年不見天日的暗室裡,毫無徵兆地飄出了一點聲響。

起初很弱,一陣粗重的喘息,緊接著化作一聲嘶喊。

“冤……大人開恩啊……索超,你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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