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這樁功德，是善是惡？（1 / 1）
“難道不是嗎？”
孫悟空反問。
“非也。”
文殊搖了搖頭。
“你看那猛虎，因飢餓而食人，此乃天道，是它的因。小和尚命喪虎口，是他的果。法正出手，強行干涉，看似是救了一人，實則不然。”
“此子，陽壽本該在那一日終結。法正逆天而為，讓他多活了數十年。但你可知，他多活的這數十年，造了多少孽？”
文殊菩薩一揮手。
小和尚長大，還俗，娶妻生子。
之後家道中落，為謀生計，他成了人販子，一生之中，拐賣孩童上百。
害得無數家庭支離破碎。
最終在一次逃竄中，失足墜崖而死，屍骨無存。
“這……”
孫悟空一時語塞。
“這便是法正種下的因，所結出的惡果。”
文殊繼續道。
“他救一人，卻害了百人。大聖，你說，這樁功德，是善是惡？”
“再看那頭猛虎。”
雲鏡再轉。
“此虎，本是山神座下靈獸，因觸犯天條，被貶下凡間，受輪迴之苦。它那一世，只需食九十九個該死之人，便可消除業障，重歸山神座下。而被法正所殺時，那小和尚，正好是第九十九個。”
“法正一扁擔下去，斷了它的修行路。此虎怨氣不散，化為厲鬼，盤踞山林，為禍一方。後來的三十年，那片山林，成了活人禁區，誤入其中的生靈，無一倖免，死傷何止千百？”
“而法正本人。”
文殊的目光落回年輕僧人身上。
“他因殺虎救人，在寺中備受讚譽，人人稱他為伏虎羅漢轉世。他凡心大動，自以為得了大快活大自在，從此修行再無寸進，沉溺於虛名之中，最終鬱鬱而終。”
“一念之仁，看似是善，卻引發了後續無窮的惡果。一人、一虎、百個家庭、千條生靈……這滔天的業障，皆由法正那一扁擔而起。”
“我當年若出手，或與法正一同出手，不過是多一個被虛名所累的凡僧。而我若攔下他，讓他眼看師弟被食，他或許會怨我，恨我，但當他日後修為精進，開了慧眼，看到這前因後果，便會明白我今日的苦心。”
“可惜，他執念太深，慧根太淺。”
“我不出手，是看透了這層因果，不願讓惡業蔓延。我不阻止他，是因為那是他的選擇，也是他的劫。我所做的，不過是遵循天道，冷眼旁觀。這，才是真正的大慈悲。”
孫悟空沉默了。
總覺得哪裡不對。
難道……真的是俺老孫錯了？
救人，反而會造下更大的孽？
見死不救，才是真正的大慈悲？
這叫什麼道理！
孫悟空的腦子亂成了一鍋粥。
“不對！”
“你說的，都是如果！都是你推演出來的未來！未來有無數種可能，你憑什麼說，你看到的就是唯一的結果？”
“就因為你是文殊菩薩，開了慧眼？”
孫悟空上前一步。
“俺老孫不懂什麼狗屁天道迴圈！俺只知道，眼見人要死，不救，心裡不痛快！哪怕救了他之後，他會變成惡人，那也是以後的事！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他若作惡，俺老孫再去一棒子打死他便是！”
“一碼歸一碼！不能因為一個人未來可能作惡，就眼睜睜看著他現在去死！”
“你那套大慈悲，聽上去高深莫測，實際上就是懦弱！是逃避！你怕沾染因果，怕承擔責任，所以給自己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袖手旁觀！”
“你修的是無情道！你根本不是佛，你是塊石頭！”
文殊菩薩被他逼得後退了半步。
他沒想到，這潑猴竟如此冥頑不靈。
“大聖，言重了。”
“你這是強詞奪理。天機註定，豈是……”
“去你孃的天機註定！”
孫悟空粗暴地打斷他。
“俺老孫的命，俺自己定！別人的命，俺看不慣，也要管上一管！這，就是俺老孫的道！”
“你……”
文殊氣結。
“悟空，不得無禮。”
是玉帝。
“此事，文殊愛卿並無過錯。”
“天道運轉，自有定數。凡人觀其表，仙佛觀其裡。文殊能看透因果，順天而為，是為智慧。”
“陛下……”
孫悟空還想爭辯。
玉帝卻擺了擺手。
“不過，法正此舉，雖是逆天，卻也合乎人道之情。天道無情，人道有情。此番爭論，並無對錯，只是道不同罷了。”
孫悟空愣在原地，咀嚼著玉帝的話。
天道無情，人道有情……道不同？
他再看向文殊，發現文殊菩薩也正看著他。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說得好聽。”
是林晨。
“天道？人道？”
林晨扯了扯嘴角。
“說到底，不都是一張嘴在說？”
“菩薩，你慧眼如炬，能推演未來，看到法正救人之後，那百戶人家、千條生靈的慘狀。”
“但那……畢竟只是推演，對嗎？”
“未來還沒發生，不是嗎？”
“既然是推演，就有無數種可能。你怎麼就那麼確定，你看到的就是唯一的結局？萬一呢？”
“萬一法正救了師弟，師弟幡然醒悟，苦心修行，日後也成了得道高僧呢？”
“萬一那隻老虎被佛法感化，從此不再傷人呢？”
“萬一……”
“……萬一你的推演，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呢！”
“你！”
文殊菩薩面色一沉。
這凡人，竟敢質疑佛的智慧！
“俺老孫覺得他說的對！”
孫悟空一拍大腿。
“對！就是這個理兒！”
“你那套都是如果，都是你自個兒想出來的！俺老孫不信！除非親眼看到！”
“你不是說你推演的準嗎？好啊！那就繼續看！”
“咱們就看看這三生鏡裡，法正救了人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看到底是你那套大慈悲對，還是俺老孫的多管閒事對！”
“眼見為實！要是真如你所說，救人反倒害了更多人，俺老孫……俺老孫就認栽！當著滿天神佛的面，給你磕頭認錯！”
孫悟空這話一出，響起細微的騷動。
齊天大聖何等桀驁不馴？
竟然肯說出磕頭認錯這樣的話，可見他對此事的執念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