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財比(1 / 1)
谷陌看完,輕撫手腕,平靜問道:“謝少爺覺得,貧戶家只是缺啟蒙的書嗎?”
謝承越一怔:“自然是缺的。他們最缺錢……”
說著自己也戛然而止。
一拍腦門:“貧戶缺的就是錢,所以買不起書,我做不到高價轉賣,只能設法用我祖父的面子,從富戶家空手套來,再低價賣給貧戶,如此一定可行!”
嘀咕完,謝承越又趕緊補充道:“這個是我自駁,不算你反駁的次數。而且你也沒限制掙銀的數量……”
謝承越的聲音越來越低,自知自己最後那句有點兒耍賴了。
兩人比的是生財之道,這點由謝家做?掙得不夠一根牛毛,搭進去的人手成本卻不少,根本做不到長期。
謝承越是硬著頭皮,想著先賴一回。反正二人也只是嘴上論比,能贏就行。
谷陌微笑著點頭,還衝謝承越豎了豎大拇指。
不得不說,謝承越這招空手套白狼,仗著家勢是沒有問題的。
唯一要說缺點的話,就是落不了地。
“謝公子,一本新的啟蒙書籍,是一百到二百文。你要賣給貧戶,還是舊書,大概只能收五十文左右。而你的運費和人工成本,幾何呢?”
“再有,你頭回使用謝老太爺的名義,去空手套白狼。當那些富戶知道後,要麼再不送你、要麼拼命給你送,好讓你謝家欠人情。你說這門生意可能長期?”
“其三:你祖父知道後,會允許你如此胡鬧嗎?一次容你,二次、三次呢?”
“最後你一發脾氣,自己買新書,那就必須賣得高於五十文,貧困百姓可不答應,也出不了那麼多錢。你要倒貼嗎?”
谷陌說著微微笑,但眼神中沒有帶上絲毫嘲諷。
他很認真地在回答對方:“生意買賣,不是兒戲。不要只想著就為贏我這一場。”
三連問下來,謝承越的臉漲得通紅,剛才的得意勁兒蕩然無存。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說祖父最疼自己,但事實上每種說法,都被這窮小子給堵絕了。
人家當真說的句句在理,他謝家的人情,可比他用這法子掙的那仨瓜倆棗重得多得多。
“你……你別得意!”謝承越仰起下巴,“該看你的了!我就不信你的法子能有多好!”
谷陌點點頭,依舊認真回答,沒有做出任何幼童之氣。
“官府對茶和鹽的管控很嚴,你家有座茶山閒置,而群山裡最多的就是各種果子,包括你家的、百姓家裡的、以及山裡的野果類,不是賣不出去,就是爛掉。”
“時下幾乎人人飲茶,卻也各有嫌棄。沏少了吧?淡;沏濃了吧?苦。要用茶點壓著,或調和兩味。”
“你說如果將茶葉和果子調配在一起飲用呢?會怎麼樣?”
謝承越愣住了,張大著嘴合不上。
他從來沒來往這方面想過,甚至他敢打賭,沒人往這方面想過。
可這看似簡單的法子,竟考慮得如此周全。他想反駁,卻一時想不出疏漏。
只能強辯道:“你這編了個莫名其妙的,誰也沒試過,鬼知道會不會受歡迎。”
“你就說可不可行。”谷陌拍拍座下石板,拂了拂被春風吹落下來的殘葉。
別管我是不是瞎胡亂編,也不管會不會受歡迎,現在我們要比的是:你說、我挑毛病;我說、你挑毛病。
谷陌再補充了一句:“謝公子還有兩次機會反駁。若是再想不到有力的,這場財比,你可就輸了。”
謝承越深吸一口氣,腦子裡飛速運轉。
谷陌的法子實在太穩妥,既貼合實際,又避開了所有風險,還將廢物二次利用,他竟然真的想不出反駁的話。
巷口的風再次卷落幾片殘葉,謝承越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好勝心讓他不甘心認輸,可事實擺在眼前,他確實輸了。
“我……”他咬了咬牙,剛想說“我輸了”,卻忽然眼睛一亮。
“等等!你這法子行不通。果子多酸,極易破壞茶葉的氣味和形狀,還有茶湯的色澤。另外就是運輸問題,你總不能只在咱這小縣城裡賣。那也做不長久,別人很快就能效仿。”
谷陌笑了。
“不愧是謝公子,頭腦靈活、家學淵源,你挑的問題正中核心,很好。”
雖然沒有考慮到儲存問題,但這很正常。就現在人飲茶方式,誰也不會想著把茶湯能存放多久。
謝承越聞言,沒有被誇的驕傲,而是立刻仰起下巴,“怎麼樣?你服輸了沒有?”
谷陌輕拍拍石板,示意對方先安靜下來。
這才回答:“茶葉煮沸後需濾渣取汁,再用井水鎮涼;野果先蒸軟去籽,加半勺飴糖搗成泥,按三分果泥七分茶水的比例調和。飴糖能鎖果香,井水鎮過的茶水不苦。”
“別人能不能效仿且不說,單論茶葉和飴糖,沒有人比你家更方便。”
因為要避開談論到最關鍵的儲存問題,谷陌的回答只能往成本上去引,引導謝承越只往能不能做得出來的方向去琢磨。
而謝承越見他一副遊刃有餘、輕鬆自由的神態,還就真相信這小子能做的出來。
估計缺乏的不僅有資源,還有買賣渠道。這是想利用自己來了?
哼哼,好嘛,謝承越感覺自己又當了這小子一當。
不過這個當……似乎可以上?
要是能成功解決自家茶山問題,那祖父對自己讀書的態度,是不是就能放鬆些了?
謝承越眼珠轉轉,問出下一個問題。“你這稀奇古怪的,萬一沒人肯嘗試,不等於白費白瞎?”
谷陌微微笑,以更有把握的表情、語氣,反問回去。
“謝公子你本人的好奇心就很甚,只要我做得好喝,哪怕是過路的人,一看到新奇事物都會想嘗一嘗,而無論是誰,第一份我都免費贈予,你覺得呢?”
謝承越一激動站起來。
他沒想到認真的反駁全被打回,隨意一句,卻被自己抓住了這窮小子話中的把柄。
“小子,如果你剛出攤,就被很多人圍上來,嘗試這免費的第一份,你豈不是要虧死?”
谷陌聳聳肩,攤攤手,“做買賣,不先投入,就想大賺,怎麼可能?謝少爺,你輸了。”
天下哪有隻進不出的道理?
謝承越也反應過來自己激動早了。
僵在原地,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半天說不出話來。
順子在一旁也蔫了,小聲嘀咕:“怎麼就輸了呢……”
谷陌緩緩起身,眼神依舊清亮:“謝少爺,要不要再給你一次機會?還是你就此願賭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