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往最容易的方向想（1 / 1）
謝承越盯著對面這窮小子看了半天，忽然咧嘴一笑，那股驕矜之氣少了許多，多了幾分少年人的爽快。
“好！我認栽！順子，回去找人挑一套最新的【大梁律】、一套上好的筆墨紙硯、十套字帖……再加一套四書五經，跟上這位……”
謝承越一拍腦門：他又忘了問對方名姓，可不是又在強化自己“自我”嗎？
一時又犯彆扭。
谷陌見狀，拱手見禮：“我是谷家村的，姓谷名陌，時年七歲。”
謝承越看谷陌的態度十分鄭重，也忍不住抱拳還禮，“本……我姓謝名承越，西源鎮東區謝府最小的公子，時年十一歲。”
谷陌微笑。
謝承越也不禁跟著笑開。
他忽然覺得，這西源鎮，好像也沒那麼無聊了。
伸手拍拍谷陌的肩膀。
“看來要想請你做書童，還真不容易。你等著，我總有辦法拿下你。”
谷陌：“……”
見過上勾的不少，沒見過剛上過勾、還期待著下次上勾的。
前世的他就愛釣魚，從來沒有空軍過。
“我等著謝公子。”
谷陌微笑回答，也順手拍了拍謝承越的胳膊。
這是平等關係的表現。
而一旁的順子見自家小少爺答應了，也只能跟著點頭，一邊朝回“滾”，找人挑東西，一邊在心裡暗暗嘀咕：這七歲的小鬼，也太厲害了吧……
謝承越則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拍的胳膊，感覺很新奇。
向來只有他的腦袋和肩膀被拍，感覺就是生氣和憋屈，還從來沒有人這麼拍過他胳膊。
感覺……挺舒服。
回想之前發生的樁樁件件，進行梳理，謝承越忽而感慨：這窮小子，算計自己的每一步，都是無解的陽謀。
且沒法讓自己生氣。
因為這些陽謀裡，都透露出一股瞭解、信任、尊重、以及平等。
統統都是謝承越不曾感受過的。
這樣的朋友，他想要！
“谷陌，我不要你籤賣身契，也不用你做我書童，就當伴讀吧？一切我全包！”
谷陌抓抓眉毛，做出副會考慮的樣子，轉身。
邊走邊道：“你自己都不讀書，還要什麼伴讀？自己玩兒去吧，別耽誤我學習時間。”
謝承越：“……你他！”
粗話爆到嘴邊，又讓他給強行嚥了回去。
他不能在得到尊重後，反而不尊重對方。
謝承越手指虛點點谷陌背影，氣氣後又笑了。居然以為自己真是個不讀書的紈絝！
雙手攏在嘴邊，大喊：“你小子給我等著！”
谷陌頭也不回地擺擺手，大搖大擺地走了。
谷家村雖然屬於西源鎮轄下，但更靠近縣城。來回走趟西源鎮，就是16裡山路。
谷陌裝模作樣走到無人處時，一屁股坐下，雙手直揉腿。
看一眼褲腿上破洞裡露出來的瘀青，嘆口氣。
這副營養不良的小身板，一天只有兩頓的雜糧野菜粥，腦力幾乎供不足，難怪原主日常顯得呆傻。
窮人讀書的艱難，真真落實到每一處。
谷陌可不想再這樣下去，他給謝承越提供的賺錢法子，並不是只用來嘴上比較。
而是他真要這麼做，且要拉著謝承越做後臺，聯創共贏。畢竟目前要到的東西，都不足以支撐長久，也只是應付下家裡人。
他要有長期生財之道，才能有持續讀書科舉的底氣。
而另一邊，谷陌家……
沒有人認為谷陌能成功在一日之內、弄到文房四寶，依舊該下地的下地、該做什麼的做什麼。
只有郭氏牽著五歲的谷朵，提前從地裡回來，站在院門口，一直望著西源鎮的方向。
風捲著灶房的炊煙掠過臉頰，想起家人們對谷陌這樣的態度，想著那麼小個孩子，揣著孤零零的希望，來回十六里山路……
郭氏的眼淚不知不覺落下來。
日頭漸漸沉向西山，將八里山路染成暖金。
谷陌扶著山腳旁一棵大樹，不斷深呼吸，放緩喘氣的頻率。
回頭看看……
順子小皮球揣著手，臉不紅氣不喘。
兩個謝家僕役，挑著兩副沉甸甸的擔子跟在身後，竹筐上蓋著的藍布被物件頂得鼓鼓囊囊，也穩穩當當。
谷陌一抹臉，抬腳繼續往前走，發誓要強壯體格。
先得賺錢，吃飽喝足……謝承越，我等著你來。
“哥哥！”
谷朵眼尖，先瞧見了谷陌的身影，掙脫郭氏的手，高興地喊著，就往親哥哥那兒跑。
郭氏渾身一震，踮腳望去。
當看到谷陌身後挑擔的僕役時，眼淚瞬間又湧了上來，這次卻是喜極而泣。
她兒子沒撿沒偷，光明正大賺到手，還被人家親自送了回來！！
郭氏快步迎上去，想扶谷陌，又瞥見那兩個衣著體面的僕役，和一個圓滾滾、穿著有些華麗的小孩子，一時竟然有些手足無措。
“這位是谷陌小公子的母親吧？”順子上前躬身行禮，語氣比在鎮上時恭敬了許多。
“我家小少爺吩咐，將許諾的物件送來，一套最新版《大梁律》、上好文房四寶一套、十套名家字帖，還有些薄禮，不成敬意。”
僕役掀開藍布，一方硯臺的溫潤光澤、一撂撂紙張的細膩質感，還有一本本書、一支支筆、一條條墨，瞬間晃花了郭氏的眼。
她手忙腳亂回著禮。
活了大半輩子，她從來沒見過這般好的東西。
嘴唇哆嗦著，半晌說不出話，只是怕失禮，死死攥著谷陌的手，滾燙的淚水落在手背上。
周圍不少族人，早被兩副挑子的藍布吸引，再見是谷陌在前頭帶路，頓時好奇地圍了過來。
此時藍布一掀開，立刻齊齊倒吸一口冷氣。
這是筆墨紙硯吧？怎麼會有這麼好的？把他們都震驚到忘了呼吸。
有那些隔不多遠看見、忍不住靠近過來細觀的族人，再看看好像是被押解的谷陌，立刻散開。
不是衝著谷家嚷嚷，就是飛跑向田地裡，給谷耀華報信！
谷耀華正在地裡用力揮著鋤頭，想借著日頭還有光線，能多幹就多幹些。
只是因為心裡惦記著兒子，平時邊幹活、邊背書的習慣也忘記了。
遭到收工路過的族人們笑話。
“喲，今日咋沒聽到耀華書童背書呢？”
“就是啊，整得我走路都偏了，那叫一個不習慣，耀華快來背幾句。”
十幾個族人，也不急著回家了，杵著鋤頭，看起谷耀華的笑話。
說話間耀榮耀華的叫著，並不是親切，而是不想認那一戶谷家人姓谷，感覺被他們羞恥了這個姓。
谷耀華嘴笨，加上被奚落慣了，只能假裝沒聽見，低下頭繼續鋤地。只是手中不知不覺用出更大力氣。
被那些族人們瞧見，頓時笑得更大聲。
直到聽見一句……
“耀華快回去看看，你兒子賣給大戶人家了，賣了個好價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