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憑本事(1 / 1)
谷耀華站在妻兒身前,胸膛微微起伏著,先前的屈辱和慌亂,此刻全化作了挺直的脊樑。
他看了看懷裡抱著妹妹、眼神柔和的谷陌,又看了看那些變臉比翻書還快的族人,嘴唇動了動。
卻沒說出一個字——他嘴笨,不會說那些場面話,只覺得心裡頭滾燙滾燙的。
郭氏也緩過神來了,她鬆開互相攥得發白的手,抹了抹臉上的淚水,挺直了腰板。
先前她還手足無措、悲憤不已,此刻看著那些族人討好的嘴臉,只覺得所有堵在心裡的東西,都統統被挪開,透亮。
郭氏輕輕搭上谷陌的一邊肩膀,聲音雖然還有點嘶啞,卻帶著一股底氣。
“我家陌兒,沒偷沒搶,靠自己的本事交朋友,不丟人!”
谷陌蹲在地上,輕輕擦去妹妹谷朵臉上的淚痕,聽著周圍的議論聲,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早就料到會是這樣。
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這世道,本就是如此。
那些族人的嘴臉,不過是尋常世態罷了。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那些湊上來的族人,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謝家送的這些東西,是謝公子的心意。往後,我會用自己的法子賺錢,讓我們全家都過上好日子。”
谷陌說著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堅定。“至於今日的誤會,過去了,便罷了。”
谷陌這話軟中帶硬,既沒揪著先前的嘲諷不放,也沒給那些族人過分熱絡的機會。
那些族人聽了,臉上更顯尷尬,卻又不敢多說什麼。
畢竟,謝家的名頭就擺在那兒,誰也不敢得罪一個能和謝家小公子、稱兄道弟的孩子。
剛剛衝出院門的谷宗志和周氏,完全聽到過程。
周氏手裡的木棍掉在地上,臉上的怒氣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谷宗志更是老淚縱橫,顫巍巍走向谷陌。嘴唇哆嗦著:“好……好小子!不愧是我谷家的種!”
這時,谷耀富也從後面慢慢跟上來,看著眼前的景象,臉上滿是羞愧。
他先前還關院門,怕丟了谷家的臉。卻沒想到,自家侄子,竟然給谷家掙來了這麼大的體面。
而老族長帶著人,就想偷偷溜走。
谷宗志趕到,高聲喊了句:“老族長,之前你喊我,是要驅逐我們出谷氏一族?”
順子的眼神,順著就看向了老族長,細縫兒似的眼睛,眯得更是看不見瞳仁兒,卻生生把老族長嚇一激靈。
“沒沒沒、我沒說……之前純屬是誤會,對、就是誤會。”老族長連連擺手,想後退又站住。
臉色變幻間,忽而一狠,看向谷陌:“谷陌,能與謝家小公子交上朋友,到底是怎麼做到的?跟族人們都說說,可別藏私。”
這話,頓時讓準備散開的族人們,又圍了上來。
人群中還不知是誰說了句:“有這麼好的事兒,是不是也該為族裡增點兒光?族裡可沒少幫襯你家。”
谷陌眉頭挑挑。
哦豁,這就有意思了!
他笑了笑,慢悠悠拿起一件上等貨,對著族人晃了晃。
“這是謝家送的東西,我想分,也不敢哪。你們若想要?憑自己本事找謝小公子,或者來拿?”
這話聽著像笑話,但在暖暖日頭下,卻讓眾人的後背只覺一層寒意。再看谷陌,陽光下那麼小的孩子,竟然如山亭嶽峙一般。
感覺看花眼,正要揉……
“我看誰敢!”順子個小皮球快要氣炸了,顯得更加圓滾滾。
一把從懷裡抽出塊銅牌,跳到石頭上站著,舉高高,尤其快直接懟到老族長臉上。
“你們這是要搶哪?看清楚,這是我謝家府牌!誰敢亂動謝家小公子送的東西?嗯?!”
這聲嗯,徹底把所有人心頭的貪念給摁回去,也把老族長的顏面給徹底摁了下來。
老族長的腳一步步往後退,老腰一點一點兒彎下來,幾乎躬身近半折,嘴裡連道:“不敢不敢……是老朽有眼不識泰山。”
谷鈺縮在撞了他的樹後頭,死死盯著彷彿散發著光輝的谷陌,手指摳進樹皮裡面。
順子看著老族長認錯態度還不錯,這才消了氣。
叉著腰,又冷哼了一聲。
這才對著谷陌拱了拱手:“谷陌小公子,東西已送到,就先告辭了。我家小少爺說了,改日,他親自登門拜訪。”
谷陌站起身,對著順子拱了拱手:“勞煩了。改日,我必登門道謝。”
順子點點頭,帶著兩個僕役,轉身走了。
他們走後,那些族人還圍在院子外頭,七嘴八舌地說著好話,有說要幫谷家挑水的,有說要幫著曬糧食的,還有的說要把自家的好東西送過來,給谷陌補補身子。
谷陌只是淡淡笑著,一一謝過,卻沒有應下任何一個人的好意。
他心裡清楚,這些人的熱情,來得快,去得也快。
真正能靠得住的,從來只有自己。
夕陽漸漸沉了下去,將谷家村的屋頂染成一片暖金。一切彷彿安靜下來,又帶著沒有散盡的餘溫。
谷陌牽著妹妹的手,看著似乎仍沉浸在某種情緒中的家人,出聲道。
“祖父說,能弄來文房四寶,就讓我讀書。如今東西齊了,還請祖父給句話。”
谷宗志看著那兩擔物件,尤其是那套大梁律,手指顫抖、臉色幾經變幻,有震驚,有欣慰,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
他之前只給谷陌一日時間,本是沒抱希望,甚至想著等他空手而歸,便斷了他讀書的念頭,省得各房爭執。
而現在終於沒了外人……
“這些……真是謝家小公子送的?”谷宗志感覺,現在的自己,才是抱著什麼希望的那個。
感覺這麼不真實呢?
“是。”谷陌點頭。
隨後解釋道:“孫兒去西源鎮想辦法,偶遇謝府小公子,比試了一次背書,他輸了,這些是賭注。”
眾人瞠目結舌……
這說的什麼胡話?!
谷宗志揉揉老臉,再搓搓耳朵,用盡老力鎮定下來,和緩地問谷陌。
“陌兒,跟祖父說說,你從哪兒學來的背書?”
這可是個從沒進過私塾、甚至沒有被啟蒙過的七歲孩。會背書?還背過了謝家精心培養的小公子?
谷宗志原本以為,谷陌只是又用了什麼巧辦法,幫了謝家小公子一個什麼小忙,人家謝家家大業大,小公子隨手感謝的。
現在聽說谷陌是比背書贏了的……
這給谷宗志的感覺:就像發現地裡突然長出黃金一樣。
沒法相信,沒有任何辦法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