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酸掉牙(1 / 1)
而謝府,西南角獨一棟的二層小木樓內,謝承越還不知道自己任性發的脾氣,引發了什麼樣的後果。
他氣哼哼跑回二樓自己寢屋,趴在床上大哭了一場,想念自己遠在京城的爹孃。
想著哭著,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待醒來再睜開眼,屋內只剩下昏暗的光線,照著珍寶架上的各類擺件,都影影幢幢似的。
也照出床邊坐著的一個身影。
嚇了謝承越一大跳,坐起身。
定睛細看,又鼓起腮,腦袋往黃梨木拔步架內一撇,彆彆扭扭地喊了聲:“祖父。”
他為自己之前衝祖父發脾氣感到抱歉,也為自己這麼大了還哭,感覺不好意思。
其實他也能理解祖父的一片苦心,奈何就是不想背書,沒法讓祖父滿意。
卻不知這一聲,叫得謝老太爺心下一陣酸楚。
這孩子,也是受苦了啊。
可鼻尖還是習慣性地哼了一聲,想好撫慰孩子的話,也再次變成訓誡。
“祖父教導過你:交友要向上交,管人才是向下管。你怎麼做的,嗯?”
謝承越:“……”
張了張嘴,又閉上,死死抿住。
而見謝承越依舊擰著脖子不出聲,謝老太爺到底放軟了語氣,“知道你肯為自家操心,祖父很高興。”
“那茶山生意,不是做不了,而是不能做。你還小,受農家孩子淘氣吸引,嚐個新鮮也沒什麼。以後還是專心讀書要緊。”
謝承越攥緊被角,想解釋:自己不是因為谷陌的淘氣,而是和谷陌比著背書更有意思。
還想解釋:自己也想為這個家出份力,茶山的問題明明已經找到解決方法。想讓祖父看到自己有出息的另一面,也是個能撐起家的小男子漢。
可他在聽到最後一句時,心下煩躁:又是讀書!
便咬緊下唇,一言不發。
謝老太爺見狀,以為他還在跟自己賭氣,便伸手給他掖掖錦被被角,把準備告訴他:不讓他和谷陌玩的事情,給嚥了回去。
自己這個孫兒,還算乖巧懂事,不輕易犯犟。可一旦犯起來,並不好哄。
謝老太爺心腸軟下來,想著以往給孫兒找過那麼多書童、伴讀,都被孫兒嫌棄。
孫兒也是難得能和一個孩子玩到一起,如果此次孫兒執意,也不是不可以考慮。
大不了將那孩子買回來、或者聘成伴讀,等放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再多多加以調教就是。
想著,謝老太爺拄著柺杖起身,一隻手放下用金線繡著竹枝松柏的帳幔,離開謝承越的寢屋,穿過香竹塊串起的垂花簾,走到正廳。
剛要轉身,才注意到廳中正上方的待客長桌上,堆著些茶葉和乾果。
想到孫兒興沖沖抱過來的茶果飲,謝老太爺眉頭一鬆,心下更軟。
不由走過去,端起桌上一個茶盞。
裡面還有半盞殘餘的茶果汁液,看著色澤雖然很深,但還算清亮。
謝老太爺放到鼻下聞了聞,嗯……估計是茶湯涼了的緣故,只聞得出甜氣。
是這孫兒有心了。
謝老太爺就要淺嘗一小口。
這時,被勒令守在正廳門口的順子,再也忍不住出聲,“老太爺,別喝!”
謝老太爺奇怪皺眉,又狠狠瞪順子一眼。
什麼別喝?難道是自己孫兒還記自己摔罐之仇,不想讓自己再碰他的茶果飲嗎?哼!
而在寢屋裡的謝承越,聽到順子的聲音,嚇得一骨碌爬起來,手忙腳亂掀開帳幔,光著腳跑出去。
為時已晚……
只見祖父飲下一大口,隨後“噗”地一聲,噴出老遠。
順子瞠目結舌。
謝承越雙手捂臉,不忍直視。
卻又在指縫中,見到祖父酸得老臉拉拉著老長,眼睛鼻子眉毛都堆皺在一塊兒,下巴彷彿都掉了的樣子,又忍不住偷笑。
謝老太爺甩甩腦袋,扭扭下頜,抹把酸出來的老淚和鼻涕,一見謝承越還在偷笑,頓時怒不可遏,白鬍須都翹起來。
“簡直胡鬧!”
手中烏紫的紫檀木柺杖提上桌面,一記橫掃,將桌上物什全部掃去大理石地面上。
再指著謝承越:“背不出整部論語,你休想踏出盛熙院半步!”
氣咻咻往外走,走到門口又追加一句:“那個谷陌,你也別想再見,祖父另外給你找……伴讀!”
說著就喝令下人關門。
謝承越怔在原地,臉上笑容瞬間消失。
這怎麼?這怎麼又關自己事情啊?還連累到谷陌?
“祖父……”他撲到門邊,就想解釋。
這不是孫兒送給您的那一盞啊!
喊出來的卻是:“祖父您不能不講道理,我不背、偏不背,有本事您就將孫兒給餓死在這裡!”
謝承越生氣又委屈,這到底也是自己煮出來的不是?祖父怎能這樣?!
而被關著的大門外,沒聽到解釋、反而再次聽到這種混賬話的謝老太爺,氣得揉揉腮幫,呲著牙、跺跺柺杖,就要下樓回自己院召大夫。
謝承越衝了出來,攔在祖父面前。
他深吸氣、再吸氣,強行鎮定下來,拱手行禮,一揖到底。
“谷陌於孫兒學業上有功,為解孫兒對茶山之困盡心,孫兒是不該胡鬧任性,但請祖父講理!”
“祖父您說過:書童可以買賣,買回來的卻只有忠心。伴讀則不同,需要看人品家教等等,孫兒已經試過谷陌,也去谷家看過,孫兒認可谷陌,只想他做孫兒伴讀。”
雖然人家還沒有同意呢,謝承越此時也顧不得那些。
他能體會到谷陌為他所做的,他還沒有回報,而且也是真心想交谷陌那個朋友,他不能任性地置之不理。
說到底,麻煩還是自己帶給谷陌的呢。
謝老太爺卻捂著嘴,只感覺不剩幾顆的老牙,又要酸掉哪一顆。
心頭是又氣又無奈,但越兒還未如此正經鄭重過,謝老太爺點了頭。
“行了,你先去背書,改日等祖父見見那孩子。”
謝承越歡喜得一蹦而起,衝上去扶住祖父一邊胳膊,一邊往回走,一邊細細說起和谷陌相識的細節,順便解釋了自己屋裡茶果飲的問題由來。
祖孫倆終於和解,還相坐品茗,氣氛融洽。
卻都忽略了謝家訊息的傳播速度。
……
當晚,謝老太爺不待見谷陌的訊息,就已如夜風一般,吹遍谷家村的角角落落。
谷家卻依舊平靜。
谷陌為了讓家裡人更安心些,把謝承越送的東西都規整好,就擠去父母的那半個小房間,再次拉著父親,討論“知人善用”的問題。
這回,也不知道父親是受了謝家訊息的刺激,還是多接觸到新鮮物什受到啟發,居然回答得像模像樣。
“知人善用的前提是知人,可做破題。解題就在於如何知人、透過什麼達到知人,最後才是如何用好的問題。”
聽得谷陌頻頻點頭,一副受教了的樣子,再又擺出好奇姿態繼續追問。
“如何知人呢?比如老族長,父親應該對他有所瞭解,那您覺得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谷耀華聞聽此言,本想隨意地笑笑,跟兒子講解一下這個族的立族根本,老族長又是如何帶著族人,從前朝戰火中全身而退。
還想跟兒子說說,自家執意要供人讀書,老族長雖然口頭嚴厲,但到底也沒有趕盡殺絕的恩情。
可腦中掠過一幕幕後,尤其是思及眼前老族長如何對待自家之事,谷耀華心頭猛地一凜。
放下書衝去正屋,問自己的父親:“爹,老族長會不會又要驅趕我們全家除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