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踏雨而來(1 / 1)
如谷宗明所料,謝家老太爺果然請他們進了府,還讓下人為他們張羅著換了身乾爽衣物,並端上了熱茶、點心。
這都讓谷宗明的信心一增再增。
內心也暗暗盤算著:看樣子謝老太爺是不想留谷陌了,那正好!
谷宗明重新站起來,再次見禮,並再次致歉。
“是草民這個做族長的看管不周,致使族中出現谷陌那等妖孽,草民回去後會立刻處置,不擾老太爺煩心。”
謝老太爺抬手虛按了按,示意他坐下。
並沒有接他的話題,而是轉口道:“谷族長既然帶了親孫兒來,想必是有意讓他為老夫孫兒承越之伴讀。那就先讓承越見見吧。”
謝承越進了來,吊兒郎當地坐在左下首,往椅子裡一癱,捻起塊點心隨意往嘴裡一丟。
也不看人,邊嚼邊低頭找茶水的樣子,“做本少爺的伴讀,這麼沒眼力見兒嗎?茶呢?沒見本少爺快噎住了嗎?”
谷鈺臉色一變,雙手快摳進兩腿邊椅面下方,就要瞪謝承越,胳膊就被祖父給拍了一下。
“快去!”谷宗明壓低聲音催促他,再又對著謝老太爺討好地笑,“我家這孫兒年紀還小,沒見過什麼世面,不懂事,讓老太爺和小少爺見笑了。”
說著又用腳踹旁邊坐著沒動的谷鈺。
谷鈺全身緊繃,小臉上都繃出線條。
謝承越瞟了一眼,哈哈大笑道:“逗你玩兒的。來吧,說正事兒,既然要做本少爺伴讀,本少爺考考你。就本少爺這樣兒,你想個辦法,讓本少爺背書。”
“哪怕能讓本少爺背出一句,你就過關!”
華麗卻不失典雅厚重之風的大廳內,瞬間安靜,只有左角三尺見方的大圓球香爐內,嫋嫋飄出淡淡清煙。
谷鈺想罵人,但祖父嚴厲的眼神壓過來,瞬間瓦解他自己內心所有的憤怒和抵抗。
站起小身子,拽著衣角,不安地動了動腳尖,想著該如何討好謝承越,“那,那小少爺就、就背三字經第一句?”
“噗!”
謝承越噴出口中點心碎屑,笑得前仰後合,連帶著椅子腿都在大理石地面上蹭出“咯吱”的輕響。
接過順子趕緊遞上來的茶水,連連順了好幾口,才抬眼睨著谷鈺。
眼裡滿是戲謔,“你當本少爺是剛開蒙的奶娃娃?三歲稚童都能倒背如流的東西,你也好意思拿來搪塞?”
谷鈺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從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頸,攥著衣角的手指關節都泛了白。偏又不敢抬頭,只能死死盯著謝承越那雙繡著雲紋的錦靴。
谷宗明的臉色沉了沉,心裡暗罵這孫兒沒出息,嘴上卻連忙打圓場:“小少爺莫怪,莫怪,這孩子實在是緊張了。鈺兒,還不快給小少爺賠罪!”
說著又要抬腳去踹,卻被謝老太爺一個眼神制止了。
謝老太爺端起手邊的青瓷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茶蓋刮過盞沿,發出清脆的聲響,也讓喧鬧的大廳瞬間又靜了下來。
他目光落在謝承越身上,語氣平淡:“承越,莫要胡鬧。既是考較,便出個正經題目。”
謝承越撇撇嘴,收斂了幾分笑意,卻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伸了個懶腰,歪在椅背上,指尖點了點椅子扶手:“行吧,聽祖父的。那換個難的——《論語·為學篇》,你挑一句,能讓本少爺心甘情願跟著你念,也算你贏。”
這話一出,谷宗明的心瞬間揪緊。
他怎麼都沒料到,謝承越會如此頑劣不堪、難以搞定。而謝老太爺的意思,分明是要看謝承越自己的選擇。
這可怎麼辦?
《論語》不同於《三字經》,晦澀難懂且不說,他家孫兒也僅讀過幾遍,這還要讓心不在焉的謝承越開口跟讀,簡直比登天還難。
谷鈺也只覺得頭皮發麻,後背新換的衣衫都被冷汗浸溼了一小片。
謝承越見狀哧笑一聲,正待說什麼,耳邊聽到順子小聲稟報,頓時跳下椅子。
不自覺理了理衣衫,才轉對向門口。“你既然不行,那換個人來吧。”
話音落地,大廳正門外,緩步走進一人來。
身量不高,瘦瘦弱弱,衣衫盡溼,頭髮貼在兩鬢,還在滴答水漬,看著十分狼狽,卻讓人半分輕視的心都生不起來。
他雙眼明亮,身姿挺拔,步伐穩定,每一步都像走在陽光璀璨之下,自帶風采。
“谷陌?”
谷宗明一見這個孩子,頓時按桌而起,指著谷陌怒喝:“你個妖孽,如何敢踏足謝府重地?!”
一句話,故意向謝老太爺透出幾個資訊。
謝老太爺看著谷陌,也挑了挑稀疏的眉毛,這孩子,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瞥了眼笑嘻嘻的順子,謝老太爺明白,肯定是順子給門房打過招呼,這就讓人直接進來了。
“你果然來了!”謝承越大步跑上前,毫不介意地抱住谷陌的肩膀。
沾到溼氣反而像是沾到榮光一般,笑得燦爛。
“你要是不出現,我都要成失信小人了。”謝承越說著,竟然帶上了一絲委屈。
他在知道祖父放話之後,就急著想去找谷陌解釋,他好不容易才有了認可的朋友呢。
可祖父讓他等,說:如果谷陌也在乎這份友情,應該會不懼風雨而來。正好也能讓祖父見見。
謝承越等得焦急,來的卻是谷鈺,所以才有了開場那一幕。
這會子終於見到谷陌,謝承越高興又激動,眼眶都紅了。
谷陌輕拍拍他胳膊,輕輕笑了笑,溫和出聲:“【為學篇】開端是怎麼說的來著?”
謝承越不假思索,張嘴即來:“‘天下事有難易乎?為之,則難者亦易矣;不為,則易者亦難矣……’你居然不會?哇,贏過你一回!”
握著小拳頭跳起來。
谷陌面上笑容加深,眼神裡充滿對謝承越的肯定。
謝老太爺端著茶盞的手則是一頓,耷拉著眼皮的雙眼微微睜大,難得的露出詫異神情:這孩子,竟有這本事!
谷鈺的面色則像打翻調色盤,難看至極。
谷宗明則是鐵青著面色,咬著的牙關引得面上青筋一蹦一蹦。謝承越和谷陌有私交,說不定二人早已商議定下這計策,自家孫兒輸了不算什麼,謝老太爺還沒發話。
谷宗明強壓下心頭的怒火與慌亂,猛地轉向謝老太爺,躬身作揖的姿態比先前更加謙卑,語氣卻帶著幾分刻意的急切。
“老太爺明鑑!這谷陌乃是我谷氏一族的妖孽,本是憨笨痴傻、愚蠢至極,誰知幾日前,突然背書順暢、認字無阻、頭腦靈光……”
他話沒說完,就被谷陌清淡的聲音打斷。
谷陌緩步走到廳中,站定在謝承越身側,抬眼看向谷宗明時,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篤定。
“族長口中的痴傻愚笨,可有證據?我大伯與父親僅參加科舉就多達十二年,我出生即受他們耳濡目染,會背會習有何奇怪?”
谷陌說著,瞟了眼谷鈺,再看向谷宗明,嘴角輕勾,“族長總是以族內老規矩,為難我家供人讀書。卻不知這親自帶著谷鈺哥哥,想來做小少爺伴讀,又是幾個意思?”
此話一出,谷宗明的臉色更青,眼神中卻閃過慌亂。
他手指著谷陌,聲音都發顫:“你、你這孽障!竟敢在此胡言亂語,族內大事豈容你置喙?!”
谷陌回了他個輕蔑眼神。
氣得谷宗明就要大失方寸。
謝老太爺輕輕放下茶盞,茶蓋與盞口相觸,發出一聲輕響,恰好壓下了谷宗明的怒喝。
沒理會谷宗明的失態,謝老太爺的目光落在谷陌身上,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裡,多了幾分探究。
“谷陌是吧,你倒是說說,”謝老太爺慢悠悠開口,“你頂風冒雨來我謝府,所圖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