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未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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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陌前世練得一手極漂亮的飛白體,如今穿到七歲幼童身上,且不說幼童的腕力不足,只說這“臺閣體”。

要求就和後世的印刷體中宋體相同,端莊方正、結構嚴謹、大小勻稱,筆畫圓潤光法,沒有過多鋒芒和個性化。

谷陌練了幾日,也還是沒法強行改變刻在骨子裡的習慣,總出錯。

這不,正式拜見完柳先生後,柳先生就讓他和謝承越寫字。

一段話十二個字,谷陌就錯了五個。

一旁的謝承越終於發現自己強過谷陌的地方,笑得張牙舞爪、肆意無比。

而柳先生就提起戒尺,準備“伺候伺候”谷陌。

這谷陌哪裡能願意?

按桌起身,一擼袖子,露出兩條細小的胳膊來,“先生,讀書就是學規矩、學道理,您這就是不依現實、不講道理、只談規矩。”

他腕力不足是事實,原身這個時候沒練過字也是事實,而他雖然練過幾日,但也不能一上來就要人寫得標準、還要用墨勻稱?

就好比讓一個一年級的小學生,要寫出印刷體一樣,這不扯嘛!

“錯就是錯,老夫說什麼、便是什麼,頂撞先生,再多罰十下!”柳先生年歲三十出頭,一張臉上卻盡是嚴厲與刻板。說著就要來抓谷陌的手打板子。

谷陌一個後縮,右側兩步,站到長長書案旁,小臉有點兒泛紅。

出言便有些不遜:“聖人也有錯,何況先生還不是聖人,卻偏要學那聖人之姿,您這教學方式,就是野蠻和刻板!”

硬灌填鴨式。難怪謝承越不愛學習,總想逃學。這要換了任何一個孩子,在這樣的先生教授下,能喜歡才奇怪了。

柳先生乾瘦的胸膛劇烈起伏,舉起戒尺指著谷陌,卻氣得一時說不出話。

他就沒見過如此頑劣不堪的學生,不僅敢頂撞他,還敢批評他,更敢連他的思想、方式一起批判,反了天了!

卻見谷陌穩穩當當站立在那裡,一雙黑眸如深潭沉淵,五官格外清晰。

倒讓柳先生的心臟莫名收縮了一下。

不知為何,他手中戒尺調轉方向,指向正在一旁抱著膀子、笑得極是幸災樂禍的謝承越。

“抄寫大學集註五個章節,十遍,明日晨時交上來!”說罷戒尺一扔,拂袖而去。

謝府專門闢出來的偌大屋宇內,頓時迴盪起謝承越的哀嚎之聲。“十遍?要不要人活了?又不關我事,我這純屬無妄之災啊啊啊!”

谷陌撇撇嘴。

柳先生用出此招,分明就是想透過鎮壓謝承越的方式,讓謝承越與自己離心,再把自己趕走。

好一招隔山打牛!

這也是明擺著在說:不喜歡谷陌做他的學生,他認可的學生只有謝承越一人。

谷陌想想倒是笑了出來:到底是古人啊,還真就特別講究一人有錯、全家株連。

不過,現在整個國朝都嚴格要求使用臺閣體,谷陌早就明白這是自己必須攻克的難題,只是沒想到這先生、一上來就要求如此嚴格而已。

谷陌回到自己的位置,小手捏起那支輕飄飄的毛筆,指尖拂過筆桿上的細紋。

前世握慣了狼毫硬鋒,寫慣了龍飛鳳舞的飛白,如今握著這綿軟的羊毫,要寫出毫無鋒芒的臺閣體,簡直是逼著猛虎學貓步。

想了想,他撿起戒尺,橫在紙上。

前世幼時,為了字跡規整好看,孩子們都學過這一招,甚至還是在老師的要求下學習的。

試著寫幾筆,字的底部倒是方正了,可又不夠圓潤,看著還彆扭。

這可不是鋼筆。

倒也不失為是一種方法。谷陌腦子一轉,把還在乾嚎的謝承越拉起來,讓他幫忙找來刻刀之類的工具,就手在院子裡撿兩根粗壯的幹竹,刻出幾個空心方塊。

放到紙上,下方再墊上臨摩字帖,提筆再次書寫。

羊毫飽蘸濃墨,手腕輕輕懸起。幼童的腕力本就綿軟,往日寫飛白時那股揮灑自如的勁道全然使不上,如今有了竹框的框定,筆畫便被拘在了方正的輪廓裡,不至於再寫得飄灑張揚。

他屏息凝神,筆尖落紙時刻意放緩了力道,不再追求飛白體那枯筆見骨的利落,轉而循著臺閣體的章法,一點點將墨色暈染得均勻圓潤。

竹框的邊緣硌著紙面,每一筆橫平豎直都有了參照,原本總愛向外撇出的鋒芒,被硬生生收在了方框之內。

謝承越湊到谷陌身邊,探頭探腦地瞅著紙上的字。

原本歪歪扭扭、帶著飛白影子的筆畫,此刻居然真的規整了不少,雖然還有些稚嫩,卻已經有了臺閣體端莊方正的雛形。

“你這是……弄的什麼玩意兒?”謝承越看得稀奇,伸手想去碰那竹框,被谷陌抬手拍開。

“別動。”谷陌頭也不抬,寫完最後一字,才放下筆,看著紙上的字,眉頭微微舒展。

有了這竹框輔助,至少能先把結構練穩,至於筆畫的圓潤和用墨的勻稱,還得慢慢磨。

只是他沒注意到,窗外廊下,柳先生負手而立,方才屋內的一幕盡收眼底。

看著那紙上帶著框痕的字跡,又看了看院中那兩根被刻出空心方塊的幹竹,柳先生板著的臉,似乎鬆動了些許,嘴角幾不可察地抿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嚴厲刻板的模樣,轉身悄無聲息地離去。

屋內,謝承越看著谷陌那副認真的樣子,笑嘻嘻道:“就算有進步,也還是不如我寫的哦。”

谷陌瞥了他一眼,拿起戒尺,在紙上輕輕壓出一道痕跡。再將很有分量的鎮紙,綁在右手小臂上。

“我不會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到。”

他說這話,其實是在說柳先生,也是在提醒自己。

“小事?那你幫我抄寫啊。”謝承越不服氣谷陌這淡定沉穩的樣子,非要搗亂。“這也是你給我惹來的麻煩。”

行,株連之禍嘛。那就一起刻竹框,一起練字,反正謝承越的字也寫得不怎麼樣。

而就在他倆練得感覺胳膊都快斷了的時候,想著歇一歇,谷陌就收到柳先生書童轉送來的課業。

“【論規矩】,作策論一篇,不得少於三百字。”

“哈哈哈,”謝承越大笑出聲,拍著谷陌的肩膀,眉飛色舞。“這下比要我抄十遍的字數還多,我還沒法幫上忙,你加油努力哦。”

谷陌:“……”

這是柳先生對他的精神和肉體雙重摺磨,也是不想讓他幫謝承越抄寫。

換了是現代,足可以把柳先生掛網上,而在這裡,谷陌沒人權。

看著笑得前仰後合的謝承越,谷陌鼓了鼓腮幫後,唇角微彎,鋪開張白紙,提筆寫下歪歪扭扭的兩個大字。

“未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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