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生之錯、師之過(1 / 1)
啟蒙是【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那些,能讓初學者學會簡單背誦、認字和習字。再一步步深入四書五經的內容。
谷陌用自己從未進行過啟蒙為由,將了柳先生一軍,而柳先生也同樣以這個為由,現在將回他一軍。
谷陌理解:自己個一年級學生,一頭莽進高中年級來,就得受著。
而谷陌其實就算擁有、前世關於研究文史的記憶,但還真沒有逐字逐句將四書五經吃透和記住,畢竟文史的包涵內很廣泛,朝代也較多。
能背過謝承越、背過大伯等等的那些,也都是他抽空翻看過書籍後記住的。
這一下要背最拗口的【易經】,還是一到三十篇,谷陌呵呵了。
說起易經,可能也是他最大的短板。可能是受後世的影響,總覺得這個學了就是戴副墨鏡、拎個小板凳、拄根柺杖、坐在公園圍牆外、或是天橋下的那種。所以本心是有點兒抗拒的。
但穿過來了,易經就變得格外重要,可誰懂背誦這個的痛苦啊,他又沒帶著過目不忘的金手指。
第一篇到第三十篇,谷陌背錯十六處,要被打手板。
按照柳先生的規矩,還要被打一百六十下!
谷陌看著柳先生手裡那把戒尺,想起兒時也受過,指尖都在發顫。
這戒尺還是檀木做的,磨得光滑透亮,看著不打眼,落在手心卻能疼得人鑽心。
“先生,”谷陌把手放到背後,“生之錯、師之過,您未傳授,就只叫死記硬背,還一上來就是背誦三十篇,不合常理!”
“放肆!”柳先生沉聲道,“背書出錯,本就是該罰。還敢強改書中詞句,加倍罰!”
谷陌梗了梗脖子。
謝承越跳過來,擋在他面前,又側身回頭,小聲勸他:“錯了就是要捱打的,我也要挨。所以我每次都是逃跑,我們跑吧?我祖父不會怪罪。”
跑的時候,柳先生也不會追,頂多半夜堵在他房間門口,要他背完了才準睡。
谷陌不跑。
他拉開謝承越,上前一步,眼神定定地看著先生,伸出一隻手,態度極認真。“只打一下,再給三日時間,我和承越兄都能背出來。”
他錯他認,但按次數論,且不僅補上自己的,還補上謝承越的。
柳先生聞言,薄薄的眼皮下閃過一絲猶豫,而後嘴唇抿了抿,點頭道:“再加一盞越陌杏果飲。”
谷陌:“……”
早知道給這位先生送一壺了!
他嚥下口中差點兒噴出的國粹,伸出左手。
“啪”的一聲,戒尺落下來,疼得谷陌猛地抽了一下手,眼淚差點飆出來。
有求於人的柳先生,竟然半點情面都沒留。
谷陌咬著牙,甩著手,原地變陀螺,疼得額頭都冒汗。再看手掌,從手腕到指尖,長長一溜兒寬痕,肉眼可見的紅腫發紫。
他心裡把《易經》罵了千百遍,也把穿越罵了千萬遍。
都說是來享福的,他來歷劫的吧?
“記住了?”柳先生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谷陌疼得說不出話,只能點點頭。
三日後,晨光剛漫過學堂的窗欞,柳先生便端坐在案前,手裡捏著那把檀木戒尺,目光沉沉地掃過谷陌和謝承越。
謝承越站得筆直,鼻尖卻微微冒汗,偷偷用眼角瞥谷陌。
谷陌神色平靜,上前一步,朗聲道:“先生,學生今日來背《易經》一至三十篇。”
柳先生沒應聲,只抬手示意。
谷陌深吸一口氣,張口便誦:“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
字句清晰,平仄有度,竟是一字不差。
一路背到第三十篇末尾,收尾乾淨利落,沒有半分磕絆。
謝承越看得眼睛都直了,忙不迭跟著開口,雖說中間偶有停頓,卻也順順利利背完了全篇。
柳先生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捏著戒尺的手指鬆了鬆,淡淡道:“尚可。”
谷陌卻沒退下,反而往前又邁了半步,拱手道:“先生,學生背完了,今日斗膽,想請教先生一事。”
柳先生抬眼,眸光銳利:“講。”
“學生讀《易經·繫辭上》,見‘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一句,”谷陌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先生前日只讓死記,卻未言明,這‘道’與‘器’,究竟是何關聯?若只論背誦,不知其意,與鸚鵡學舌何異?”
這話問得極刁,謝承越嚇得差點跺腳——這可是在挑先生的錯處!
柳先生臉色沉了下來,將戒尺往案上一拍:“道為根本,器為枝末!大道無形,寄於器物之中,此乃常理!”
“學生不敢苟同。”谷陌分毫不讓,“《易經》講‘一陰一陽之謂道’,又講‘制器者尚其象’,若是道為根本,器為枝末,為何聖人觀象制器,卻能成教化、利萬民?譬如耒耜,若無道,則農具只是朽木;若無器,則道只是空談。可見道器一體,互為表裡,而非本末之分。”
他這番話,不只是背了書,更是揉進了前世研究文史的見解,句句都扣著《易經》的本義,卻又跳出了尋常儒生的窠臼。
柳先生愣住了,手指在戒尺上摩挲著,半晌沒出聲。學堂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蟬鳴,謝承越大氣都不敢喘。
過了許久,柳先生才緩緩開口,語氣裡竟帶了幾分歎服:“你說得……有理。”
他一生研易,向來只重義理,卻忽略了這“道器不二”的關節。一個從未受過啟蒙的少年,竟能讀出這層深意,當真難得。
柳先生站起身,收起了案上的戒尺,看向谷陌的目光徹底變了——不再是刁難,而是多了幾分鄭重,幾分欣賞。
其實早在收到谷陌字帖之時,柳先生的心下就已有鬆動。
要知道,想要短短時間內,從一筆都寫不直、需要依靠工具,到已逐見雛形,柳先生從未見過。
足可見谷陌這個孩子有多下苦心。
“此前是老夫偏頗了。”他竟對著谷陌微微頷首,“往後授課,老夫不再要求你們死背書、背死書,也會逐字逐句講解與你們聽,循序漸進。”
谷陌鬆了口氣,手心的疼彷彿都輕了幾分,他躬身行禮:“謝先生。”
謝承越興奮得差點跳起來,偷偷衝谷陌比了個大拇指。
柳先生瞥了他一眼,又看向谷陌,補充道:“那盞越陌杏果飲,還是要送的。”
谷陌:“……”
送送送,一壺不夠送兩壺。
謝承越的問題就來了。“隔了夜就不好喝,送那麼多幹嘛?對了,這是不是也是你不多賣、也不讓我往更遠地方賣的原因?”
“不是,”谷陌搖搖頭,“那些都是小問題。咱現在得以學業為重,屆時咱們考到哪兒,再把越陌飲帶到哪兒吧。”
古代也有的是天然防腐劑,谷陌並不擔心這個。只是現在並未新增進去,是要保證茶樓的客流量。
目前只需要保證月月有時鮮新品就行。
而隨著季節變化,不知不覺就過去了一年。在這一年裡,柳先生悉心教導,谷陌和謝承越你追我趕,日子也漸漸逼近他倆即將參加縣試的日子。
謝老太爺透過關係,拿到了往期縣試的考題,更是以自己的以往經驗,又開始猜測起了考題——農桑策略或地方水利。
之所以往這兩個方面,也跟梁帝務實和惠民有關。
但谷陌的猜測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