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縣學(1 / 1)
府試成績下來,谷陌高登榜首,是繼縣案首後、又奪得府案首。
看榜的人或哭或笑,或都向谷陌發出慶賀之聲,四下一片歡騰。
谷耀華一把扛著兒子舉高高,表現得比自己考中秀才時還要歡喜,大聲向四周介紹:“這就是谷陌,是我兒子,是我谷耀華的好兒子!”
驕傲的勁頭兒賽過花孔雀。
谷陌騎在父親的肩頭有些不好意思,他都多大個人還被這麼扛著,可太猝不及防、又不容他掙扎,只能腆著笑臉,抱緊父親的腦袋。
心裡很想說:這個第一在自己的預料之中。
比起縣試時想中規中矩,谷陌已經改變了想法。
既然已經做了出頭鳥,那就最好一直做下去。
他要在謝老太爺心目中加重份量、要讓丁縣令看到他的價值,更要就這樣一步步走上去,讓自己成為自家產業的依靠力量。
謝承越又是第二,跟在一旁直蹦腳。為谷陌高興,又為谷陌和自己生氣,表情扭得那叫一個好看,看得謝老管家直用帕子擦眼睛。
他家小少爺,終於有出息了。
不過這才哪到哪?謝老管家望望谷陌,再看向自家小少爺時,眼裡帶上了更多期翼。
果然好友是最需要挑挑揀揀的。
這一次,谷家擺酒慶賀時,族裡來了人。只是進門來的只有十幾人,更多的人仍然只是在大門外送上賀禮,就悄悄離去,也不知道抱著的是什麼心理。
谷陌自然瞭解,那是愧疚、也是懊悔,卻也仍舊有觀望,想親近又不敢。
現在谷氏族長由原本的二長老谷宗高接替,谷宗高一向是個和稀泥的老好人,又有谷宗明出事在先,谷宗高對族人很寬容。因此受著谷陌的影響,族裡已經有人送兒子進私塾讀書。
谷陌不在乎族人怎麼想,他相信自己只要繼續科考下去,那些人早晚都會登門,親自說出懺悔道歉。
雖然他不需要,但家裡人需要。
看著一家人歡喜慶賀、感慨激動,谷陌偷偷溜出家,跑去謝府,把也正在聽著人道賀的謝承越拉出來,去謝府後花園的湖邊,烤魚。
順便激勵一下謝承越,“縣試和府試都是小試牛刀,排第幾不重要,咱們看明年院試的。”
這話,終於讓有些蔫蔫兒的謝承越高興起來。
之前,他可正覺得被那些人、吹捧得有點兒不自在呢。
“我會做到名副其實的!”謝承越衝谷陌揚揚小拳頭。
谷陌哈哈大笑。
而柳先生的名頭隨之更是水漲船高,他終於不耐煩,也認為自己教不了谷陌,悄悄請辭,不告而別。
谷陌抓抓小腦袋,帶著對先生的愧疚之情,和謝承越一起,踏進了縣學。
“柳先生是故意走的,”謝承越和谷陌被分到一個宿院,進門後就往床板上一躺,雙手支在腦後,突然來了這麼一句。
谷陌點點頭,上前將人拉進,反手塞進椅子裡,再解開行囊,把帶來的被褥等一一鋪上。
心裡莫名有點兒發酸。
縣學、府學這一類官府學院,是踏上科舉之路的必經途徑,這些學院也是專門為了朝廷、培養未來官員所設。
無論是多麼好的西席,都沒有從這些學院中出來的履歷、更得朝廷青睞。
除非,西席是師傅,那好的師傅,才能成為光輝亮點,能增光添彩。
柳先生沒有收他倆為徒,也不願意耽誤他倆前程,謝府也沒人再受他教導,他自然選擇離開。
谷陌則想得更多……怕是自己給了柳先生壓力,柳先生也怕再教不出自己的這樣學生,唉!
“縣學哎,學子好多,有得玩了!”謝承越惆悵一息息過後,就又蹦跳而起。
因為縣學裡不但有要考科舉的學子,還有富戶等等人家送來培養學識的孩子,總之,當真是熱鬧許多。
而谷陌知曉,縣學的琅琅書聲裡,藏的從不是溫吞的同窗情,是針尖對麥芒的較勁,是藏在眼底的嫉妒與不甘。
果然,谷陌和謝承越剛入宿院三日,晨起案頭的硯臺就被人換了塊裂了紋的,窗臺上晾的書冊也被潑了墨,連膳堂裡打飯,他倆的碗裡總比旁人少半勺葷腥。
明著是新來的,暗著是衝谷陌連奪兩案首的名頭來的。
謝承越當場就想拍桌子。他謝家小少爺,幾時受過這等窩囊氣?真當他謝家的手、伸不進這縣學來是怎的?!
都怨祖父,讓他什麼都聽谷陌的!
谷陌迎接到謝承越瞪自己的眼神,微微一笑,攥住謝承越手腕,將他重新按回長凳上。
指尖在他手背上輕叩兩下,示意他忍。
謝承越氣鼓鼓。
谷陌則舀了勺清湯泡飯,抬眼掃過斜對面那桌几個擠眉弄眼的學子。
領頭的是縣學裡有名的馬清安,今年縣試和府試都排行第六,也是馬強的第三庶弟。
仗著馬家有錢,馬清安即便是庶出,也常年在縣學裡橫著走,先前府試他排第六,被謝承越壓了四位,更恨谷陌佔了榜首,又帶著家族裡的意思,早把他倆當成眼中釘。
“急什麼?”谷陌嚼著米飯,聲音壓得低,“這點小手段,還不夠塞牙縫的。”
可這“小手段”,轉眼就變本加厲。
縣學每旬有一次課考,由教諭親判,成績貼在明倫堂外的榜文上,關乎每月的廩膳補貼。尤其是第一次,還關乎到班級排次。
這日課考剛罷,馬清安就帶著兩個跟班、堵了谷陌和謝承越回宿院的路。
院角的老槐樹下,樹影婆娑,遮蔽住往來學子的目光。
“谷案首,”馬清安抱臂斜靠在樹幹上,嘴角勾著譏誚,“聽說你從前就是個窮村裡的小泥腿子,靠著幾分運氣才拿了兩回第一,真當自己是文曲星下凡了?”
跟班跟著起鬨:“就是,怕是柳先生教得好,如今柳先生走了,我看你這課考,怕是要跌出前十咯!”
謝承越氣得臉通紅,擼著袖子就衝上去:“馬清安,你少放屁!谷陌的學問,比你強出一百倍!”
馬清安抬手就推了謝承越一把。
謝承越一時不防,踉蹌著撞在槐樹上,後腰磕在樹根上,疼得倒抽冷氣。
谷陌的臉色瞬間沉了,眸底的溫軟盡數褪去,上前一步扶住謝承越,抬眼看向馬清安時,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動手,就沒意思了。”
“動手怎麼了?”馬清安嗤笑,抬腳就要去踩谷陌腳邊的課卷,“我不光動手,還能讓你這課卷……永遠登不上榜!”
他的腳剛抬起來,谷陌反手就攥住了他的腳踝,稍一用力,馬清安就重心不穩,踉蹌著差點摔在地上,臉漲得通紅。“你敢動我?”馬清安又驚又怒,揚手就要打穀陌。
谷陌早有防備,側身躲開,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稍一使勁,馬清安就疼得嗷嗷叫。
跟班想上來幫忙,被谷陌一個冷眼掃過去,竟不敢再動。“課考憑真本事,”谷陌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耍陰招,只會讓人笑你周大少,腹中空空,只剩銅臭。”
說完,他鬆開手,馬清安踉蹌著後退幾步,捂著手腕瞪著他,眼裡滿是怨毒:“谷陌,你給我等著!這課考,我定讓你身敗名裂!”
撂下狠話,馬清安帶著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謝承越扶著腰站起來,皺著眉道:“他肯定要搞鬼,課考的卷子是要交到教諭房的,他爹認識教諭,萬一……”
谷陌揉了揉他的後腰,沉聲道:“我知道。但他想搞鬼,也得看有沒有那個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