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何必逼我？（1 / 1）
谷朵吃完口裡的點心，跑去院落一角的杏花樹下，用白晳嫩蔥般的小手，捧著泥土，沿著樹根壘出一圈矮矮的花壇，再直接用手指挖啊挖，把花壇內圈再挖深一些，挖出的土又加高花壇，拍啊拍的。
看得謝承越直搖頭，卻不阻止，反而跟過去蹲那兒一起挖，還幫忙內圈裡的土平一平，玩得不亦樂乎。
谷陌不忍直視。
“承越你已年滿十三了！”提醒他。
正常人家裡，男子十三都該說親，等十六加冠後就要結婚撐起一個家。而貧苦人家十四、五成親的都大有人在。這個謝承越倒好，還跟個孩子似的。
才誇過他長大了呢。
謝承越只當沒聽見，還哄著谷朵去舀水來，澆進小花壇內。
谷陌扭臉端起一盞越陌飲，微微呷了一口，口中留下淡淡的杏花香。
“承越，此次院試，你要拿下院案首。”
“哐當！”
謝承越手裡託著的水瓢掉落在地。
他顧不上被潑溼的袍擺，扭頭不敢置信地望著谷陌，“你瘋啦？”
又扭回頭，把谷朵拉開，檢查谷朵的裙襬有沒有被泥水濺到，口中嘟囔：“我可考不過你，也不需要你讓我。”
兩年來，不管在學習中的哪個方面，謝承越都被谷陌打擊得再沒了當初的雄心壯志。他現在學，更多的是受谷陌上進心的影響，不想落下兄弟太多。
萬年老二他認了。反正祖父對他現在的狀態已經挺滿意。
谷陌聽到他嘟囔，只繼續低頭飲茶，沒有搭理。
腦中想的是：這麼久以來，馬家毫無針對自己的動靜，很不合常理。
如果是因為忌憚謝家的權勢，那早就該忌憚，而不是在損兵折將後的龜縮不出。
出現這種情況的唯一解釋：有個更大的後招在等著自己。
谷陌對於是不是能連中小三元並不在意，那些虛名於他而言並無太大意義。
馬家最想破壞掉的就是他的聲名、以及科舉仕途；禮部莫名其妙派這麼個李大人來，谷陌也不會相信這就是巧合。
他得提前做好應對的心理準備，也希望這一次謝承越能再努力一把。
可謝承越就更不在乎能不能拿第一。
院角的杏花風軟，卷著泥土的清潤繞在鼻尖，謝承越捏著谷朵遞來的帕子，胡亂擦了擦濺在袖口的泥點。
心裡還梗著那聲“院案首”，感覺哪哪都不舒服。
蹲身撿起因驚落而滾到桌腳的水瓢，看看瓷瓢沿磕出個小豁口，嘟囔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些。
“你明知道院試裡藏著多少門道，案首哪是說拿就能拿？再說我的學識，比你差著一截，策論更是繞不過你的理路，何必逼我？”
谷陌終於抬眼，茶盞輕頓在石桌上，杏花香混著茶氣漫開。
他的目光掃過謝承越沾了泥的袍角，又落回院角那圈被壘得歪歪扭扭的花壇。
谷朵正蹲在那，用小指頭戳著溼潤的泥土，戳出一個個淺坑。
“不是逼你。”谷朵的聲音淡淡，像風拂過杏枝，“馬家不動，是在等一個能一擊打沉我的機會。我卻不想案首歸給他們。”
有時候，以退為進方是上上之策，但不能留下空子給人鑽，需要謝承越及時補上。
謝承越捏著水瓢的手一頓，臉上的漫不經心淡了些。
“可我拿案首，跟你有什麼關係？”他皺著眉，指尖摳著瓷瓢的豁口，“難不成你還想故意落榜？谷陌你敢！”
話剛說完，就見谷陌眉峰微微挑一挑，茶盞湊到唇邊，呷了一口。
“我為何要落榜？自然是要考的。只是謝家的嫡孫拿了院案首，謝家的臉面立住了，禮部的人就算想偏幫馬家，也得先看看謝家的態度。而你……”
谷陌的目光落在謝承越臉上，帶著點不容置喙的篤定，“不是考不過，是你從沒想過要考過。”
兩年來的“萬年老二”，不是真的技不如人，是謝承越被他一次次壓過之後，便下意識地退了步，把“比不過谷陌”刻進了心裡，連爭一爭的心思都淡了。
謝承越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喉間堵著話，竟說不出來。
他想起幼時跟谷陌初識，那時他心高氣傲，總想著樣樣都要壓過旁人。
可自打認識谷陌這個怪物，不管是背書、寫字，還是策論經義，他謝承越都差了一截。
久而久之，便成了如今這般，安於第二，甚至忘了自己也曾有過要拔頭籌的心思。
院角的谷朵晃著小短腿，把一朵剛落的杏花插進花壇的泥土裡，奶聲奶氣地喊：“承越哥哥，朵兒的花種好啦，要長高高，結甜甜的杏兒！”
謝承越回頭看了眼小姑娘軟乎乎的模樣，又轉回頭，對上谷陌清明的目光。
那目光裡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我知道你可以”的篤定。
謝承越捏緊了手裡的水瓢，瓷片硌著掌心，竟生出幾分燥熱。
“案首哪有那麼容易，”他嘴硬，卻鬆了口，“策論我還得再磨磨，我總是寫得匠氣十足。”
谷陌眼底漾開一點淺淡的笑意，快得像杏花飄落在水面，轉瞬即逝。
一抬手，將茶盞推到謝承越面前，盞裡的越陌飲還剩小半，杏花香濃：“磨策論，我陪你。但院試那日，你得自己站到第一的位置上。”
謝承越盯著那盞茶，鼻尖的杏花香混著泥土氣，竟不覺得膩。伸手端起茶盞，仰頭飲完。
茶水微涼，順著喉嚨滑下去，卻熨得心口暖暖的。
“知道了，”他放下茶盞，聲音悶悶的，卻帶著點重新燃起來的勁，“不就是個院案首嗎？我拿就是了。但醜話說在前頭，若是我拿了第一，你往後可不許再催我這麼嚴。”
谷陌低低應了一聲“好”。
抬眼時，正見谷朵舉著一朵杏花跑過來，花瓣蹭在謝承越沾著泥的臉頰上，小姑娘咯咯笑：“承越哥哥臉上有花花，像個小狀元郎！”
謝承越伸手捏了捏谷朵的小臉，拿下杏花別在她的髮間，笑得開懷。“承越哥哥要考第一，給你買更多的糖吃！”
“好啊好啊，”谷朵小腳丫一蹦一蹦，拍著小巴掌，格外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