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人證物證(1 / 1)
沈硯秋一時沒能反應過來,還被拍得咳嗽連連,根本來不及說話。也沒接銀票,任由那銀票掉到身前桌上。
而山長他們已經聽到,頓時面色齊齊一變。
怎麼會在府學裡,出現這種事情?!
當堂拍桌,“蘇文彥,你把話說清楚!”
蘇文彥未開口,眼眶先泛了紅。他看看谷陌,才對著山長深施一禮,將沈硯秋如何威脅想陷害谷陌的事情說出。
最後道:“學生、學生選擇棄考回家看母親。雖然沒有依沈硯秋所言陷害谷陌,可也沒有提前通知谷陌,到底是做了那等背信棄義之徒。被母親責罵,方才醒悟,回來報告給山長。”
山長閉了閉眼睛,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再用嚴厲的眼神盯著沈硯秋,喝問:“可有此事?!”
沈硯秋立刻搖頭,用力搖頭。上前幾大步,一指蘇文彥,“山長,學生與蘇文彥並不相熟,更不知其母親有病,如何能威脅到他?請山長明鑑。”
山長一聽,眼神遊移,心頭躊躇。
蘇文彥的家在另一座縣城所屬的小鎮上,沈硯秋的活躍範圍一向就在府城。
進了府學後,山長也有聽說沈硯秋經常欺負蘇文彥,可要說利用蘇文彥陷害谷陌?難道真就不怕蘇文彥因為報復心理反水?就像現在這樣?貌似沈硯秋也沒那麼傻。
何況此事也不能以一人口舌之信。想到這兒,山長繼續問蘇文彥,“可有人證物證?”
蘇文彥當然有。
他瞟了一下大課室,便一指那位同鄉劉剛。“就是劉剛說母親有口信給我,將我帶去那片樹林,然後沈硯秋出現!”
被指認,劉剛的面色頓時掠過一抹慌亂。
只是在瞟過沈硯秋後,一咬下嘴唇,用力地道:“回稟山長,學生沒有。學生在那晚就沒有離開過學舍。”
與劉剛同學舍的另外兩人,紛紛點頭作證,“是見劉剛的身影一直在窗前,埋頭苦讀。”
蘇文彥頓時氣怒,脹紅著一張臉,指著劉剛:“你、你怎麼能這樣!”
蘇文彥怎麼也沒想到,作為同鄉、甚至小時候還一起屁股長大的劉剛,會就這樣背叛自己!
劉剛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歉意,隨即垂下眼簾,不敢再看蘇文彥。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何況以他家那薄得可憐的家底,根本惹不起沈硯秋。他還想讀書,還想繼續參加考舉,兩廂選擇之下,他也只有選擇沈硯秋,他希望蘇文彥能理解。
蘇文彥理解不了,氣得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山長,您信學生,真的是劉剛!”
山長沉默。
這時,谷陌上前兩步。
趁沈硯秋在得意看好戲之際,一把抓起沈硯秋為了避嫌、沒有收起的銀票,舉起細看了看,眼底閃過一抹笑意。
“山長,您且看這張銀票,這張銀票的出票銀號是府城‘裕和祥’,票面右下角有一處極淡的墨漬,像是沾了硯臺邊緣的殘墨。”
“沈兄,你平日用的可是城西‘墨韻齋’特製的松煙墨?那種墨色沉鬱,幹後會留下淺褐色痕跡,與這墨漬恰好吻合。”
沈硯秋臉色微變,強裝鎮定:“不過一張普通銀票,市井間流通甚廣,怎能憑墨漬就指認是我的?”
“自然不能只憑墨漬。”谷陌轉向山長,將銀票遞了過去,“山長請看票根編號,裕和祥的銀票編號按季度編排,這張是‘未字柒佰叄拾陸號’。”
“學生昨日恰好去裕和祥為家中支取日常花用,曾聽聞掌櫃說,本月未字編號的大額銀票,多是府衙官員家眷支取,其中沈通判府上在上月廿八,便支取了五百兩未字編號的銀票,與這張恰好是同批次。”
谷陌話音未落,沈硯秋已是額角冒汗,梗著脖子反駁:“家父支取銀票與我何干?難不成府城就沒有旁人用同批次銀票?”
“自然有。”谷陌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劉剛同學舍的兩人身上。
“兩位師兄方才說,劉晚那晚從未離開學舍,一直在窗前苦讀。可學生記得,學舍的窗欞是雕花樣式,窗紙也是上月剛換的細棉紙,如果只是劉剛的一件衣物披掛在椅上,從你們同樣在房間裡的角度,看過去是不是他就像一直在屋裡?”
兩人聞言詫異一瞬,仔細想一想,還真有這種可能。再加上他倆也是一直埋頭讀書,只偶爾抬眼掃一下,根本也沒仔細看。期間更有可能劉剛溜出去再溜回來,他們也發現不了。
想通此節,二人齊齊向山長躬身承認錯誤。
而谷陌可還沒完。他再指向劉剛,“劉兄,你右手袖口內裡,為何會有與銀票墨漬同色的殘墨?且那墨漬邊緣,還粘著一絲細棉紙的纖維?”
劉剛猛地攥緊袖口,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那晚,他也有收到三十兩銀票,不曾想居然留下接受沈硯秋賄賂的鐵證。
谷陌見狀,繼續道:“除此之外,學生還有一物可證。”
說著轉身從書籃中取出那個藏有迷藥的硯臺,遞到學官面前。
“這是學生考前發現被動過手腳的硯臺,底部殘留的白色粉末,經學生辨認,是‘醉魂散’的成分。此藥需用烈酒調和才能附著在器物上。”
“而沈兄前幾日在學舍飲酒,不慎打翻酒壺,酒液濺到了桌下的青磚上,那處青磚的酒漬痕跡,與硯臺底部殘留的酒氣恰好同源。”
山長接過硯臺細嗅,又核對了銀票上的編號與墨漬,臉色愈發沉凝。
學官們也紛紛傳閱物證,交頭接耳間,看向沈硯秋的目光已充滿鄙夷。
沈硯秋渾身發抖,還想狡辯:“這都是栽贓!谷陌你故意陷害我!”
“是不是陷害,一問便知。”谷陌看向門外,朗聲道,“裕和祥的王掌櫃與墨韻齋的李老闆,此刻已在府學門外等候。”
謝家的人辦事很利落,早在谷陌猜測蘇文彥受要脅、發現硯臺被做手腳之後,就讓謝家的人查了來龍去脈,並且就在今日,將蘇文彥帶了回來。
目的就是要當場揭發沈硯秋。
谷陌見請來的人走進,才繼續道:“王掌櫃可證實這張銀票的支取人,李老闆可辨認這墨漬的來源,至於‘醉魂散’,府城只有城南的‘回春堂’有售,掌櫃的也能指認購買者的樣貌。”
這人證、這些話,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沈硯秋雙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
他萬萬沒想到,谷陌竟然早已佈下後手,將所有證據都串聯起來。
劉剛見大勢已去,再也撐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對著山長連連磕頭:“山長饒命!是學生一時糊塗,收了沈硯秋的銀子,幫他撒謊傳信!沈硯秋確實威脅蘇文彥,還讓我事後作偽證,學生知錯了!”
真相大白,山長氣得鬍鬚發抖,一拍案几。
“沈硯秋!你身為學子,不思進取,反而用卑劣手段陷害同窗、干擾歲考,簡直有辱斯文!即刻起,逐出府學,永不錄用!劉剛助紂為虐,罰抄《論語》百遍,留校察看,若再犯,一併逐出!”
沈硯秋面如死灰。被逐出學府,等於是斷了科舉之路。
他被學官們架著往外拖,怎麼都不肯甘心,對著谷陌破口大罵。奈何搭理他的眼神兒都沒有一個。
沈通判得知訊息後,氣急攻心,卻因證據確鑿,連求情的餘地都沒有,反而因教子無方被上司斥責,顏面盡失。
蘇文彥看著沈硯秋被拖出去,長長鬆口氣,對著谷陌深深一揖:“谷兄,多謝你還我清白,也多謝你未曾怪我當初的怯懦。”
谷陌扶起他,溫聲道:“你母親如今安好?若有難處,我等同窗自當相助。”
“母親已無大礙,多虧了你祖父暗中派人送去的藥材與銀兩。”
蘇文彥眼眶微紅,“那日我棄考回家,才知母親只是偶感風寒,是沈硯秋故意誇大病情來要挾我。母親得知此事後,狠狠責罵了我,讓我務必跟著謝老管家回來澄清真相,不能讓奸人得逞。”
谷陌溫和笑笑,拍拍他的肩膀,“吃一塹、長一智。你終究沒有行差踏錯,回頭便還來得及。”
蘇文彥用力點頭。
其實想想也真的後怕,就衝谷陌這些心智和手段,倘若當初他真的收銀陷害谷陌,只怕現在被拖出這裡的人,也有他一份。那他別說前途,就是母親只怕也會活生生被氣死。
而此事過後,谷陌、謝承越與谷耀華的聲名在府學更盛,谷陌也徹底成為好像什麼惹不起的存在。
不過府學內的學習氛圍更好,人人也以谷陌為榜樣,爭取成為那個第一。
想想谷陌那小小年紀,不努力追趕都會不好意思。
直至次年,四月的輕風裡夾雜著熱氣,吹拂過山川河流。谷陌等人,也即將在一個月後,迎來科舉應試中第二大坎——鄉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