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柳嬤嬤（1 / 1）
這不是家宴上助興的清雅舞姿，反倒帶著幾分勾欄瓦舍中才有的豔俗與試探。
尤其是她眼神流轉間，雖未直接看向任何人，卻總帶著一種若有似無的撩撥。
而落在謝老太爺等長輩身上時，又適時收斂了媚態，轉為端莊。
這般收放自如的拿捏，絕非普通嬤嬤該有的本事。
“柳嬤嬤好身段！”席間大伯高聲喝彩，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驚豔。
謝老太爺捋著鬍鬚，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只是輕輕頷首。
谷耀華夫婦則悄悄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詫異。
谷耀富是微微蹙眉，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妥，卻礙於情面未曾開口。
柳嬤嬤一曲舞罷，並未像谷朵那般羞澀退場，而是斂衽福身，聲音柔婉卻清晰。
“老奴獻醜了，不過是些粗淺技藝，博各位主子一笑。”
說完抬眼時，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谷耀華，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隨即又恢復了平日的恭謹。
谷陌心中頓時警鈴大作。
柳嬤嬤是謝夫人舉薦來教導谷家女眷的，可她方才的舞姿，哪裡是教導閨閣少女的嬤嬤該有的水準？這分明是刻意為之的展示，而展示的物件，恐怕是……
“哥哥，柳嬤嬤跳得也好美呀。”谷朵仰著小臉，還在拍著巴掌，語氣裡滿是純真的讚歎。
谷陌壓下心頭的疑慮，柔聲道：“是很美，但妹妹以後不學這個。”他頓了頓，補充道，“妹妹的採茶舞，比這個好看多了，乾淨又自在。”
谷朵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被場中的動靜吸引了注意力。
霍毅提著一把長劍上場，要獻曲劍舞助興。
霍毅的劍舞與柳嬤嬤的柔美形成了鮮明對比，劍光如練，劃破夜色，劍風裹挾著火堆的熱浪撲面而來，每一次劈砍、每一個騰躍，都帶著少年人一往無前的銳氣，看得人熱血沸騰。
謝承越瞬間被轉移了注意力，拍著墊子大聲叫好。眾人也如他一般，都似乎忘了剛才柳嬤嬤帶來的異樣。
可谷陌的心卻沉了下去。
再次看向柳嬤嬤，只見她正站在人群邊緣，端著一杯茶，眼神平靜地看著場中的霍毅，可那平靜之下，似乎藏著深不見底的漩渦。
谷陌眼前忽然掠過柳嬤嬤偶爾瞥過父親的眼神，一連串的疑問在谷陌心頭盤旋。從前他只當是嬤嬤行事刻板，此刻想來，竟處處透著詭異。
“在想什麼？”謝承越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大腦袋也湊了過來。
見谷陌沒搭理，便順著谷陌的目光看向柳嬤嬤，謝承越隨口道，“柳嬤嬤今日倒是讓人刮目相看，沒想到她還有這等本事。”
谷陌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冷意：“你覺得她跳得很好？”
“挺好啊，應該比宮裡那些舞姬也差不到哪兒去。”謝承越渾然不覺，只想著是自己母親推薦，那肯定很優秀。“不過還是咱們朵兒跳得最可愛！”說著，又想去看谷朵，卻被谷陌再次一把按住了腦袋。
“安分點。”谷陌壓低聲音，帶著警告的語氣，“以後少跟我妹妹一起玩。”
謝承越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你又吃的什麼飛醋？你妹妹不就是我妹妹？怎麼，你想跟我見外？”
說著，桃花眼彎了彎，湊近谷陌耳邊，“倒是你，方才看柳嬤嬤的眼神，跟見了賊似的，怎麼了？”
谷陌沒理會他的調侃，只是盯著場中霍毅越發凌厲的劍舞，心思卻早已飄遠。
他知道，這件事絕不會這麼簡單。柳嬤嬤的這支舞，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已經眾人心裡激起了層層漣漪。
可不能坐視不理，否則可能會給自家帶來麻煩。
而此時，柳嬤嬤似乎察覺到了谷陌的注視，緩緩轉過頭來，隔著喧鬧的人群，與谷陌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她的眼神依舊平靜，甚至還微微頷首示意，可谷陌卻從那平靜的眼底，捕捉到了一絲冰冷的警惕。
篝火依舊噼啪作響，烤肉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眾人的歡笑聲、喝彩聲此起彼伏，谷陌淡淡地回之一笑。
柳嬤嬤挪開視線，繼續看向場中。
霍毅已經結束舞劍，走回坐位，谷星撲到他身邊，抱著他一邊胳膊，仰著小臉滿是崇拜。
霍毅依舊冷著那張臉，但手上輕拍谷星腦袋的動作輕柔，眼底也漾著暖意。
可算讓谷陌知道：谷星為什麼會棄文從武了，敢情就是霍毅個面癱“惹的禍”。
谷陌甩甩腦袋，照顧起妹妹的吃喝，也一同欣賞起接下來各位有才藝之人的表演。
歡鬧過後的次日傍晚。
谷陌和父親、以及謝承越，又在書房刻苦用功。
“篤、篤、篤。”
正沉浸間，書房門被節奏的敲響。沒等他們回應，柳嬤嬤就柳嬤嬤端著一碟精緻的糕點走了進來。
谷陌心中警鈴大作，立刻起身快步上前，把人掃在書房半中央，伸手就要接糕點。
這時，母親郭氏進了來，手裡端著一大碗雞湯，腳下步子邁得又快又穩。全然沒了往日學禮儀時的拘謹。
“二夫人”，柳嬤嬤的聲音清冷，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嚴肅，“才教的‘行不疾步’，夫人怕是忘了？”
郭氏端著雞湯的手一頓，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重新挺直腰板，邁著小碎步往前走，嘴裡還小聲嘀咕：“這不是想著他們讀書辛苦，趕緊給他們補補嘛。”
柳嬤嬤目光掃過郭氏挽起的衣袖，又看向書房裡正隨意靠在椅背上的謝承越，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禮儀無小事，既是學了，便該時時記在心上。二老爺和三少爺即將參加鄉試，將來若是入仕，家中女眷的言行舉止更會被人矚目，豈能馬虎？”
“柳嬤嬤說得是，是我們鬆懈了。回頭我一定好好叮囑她們，絕不再犯。”祖母周氏不知何時也走了進來，見狀連忙打圓場。
谷陌看著柳嬤嬤一絲不苟的模樣，又看了看母親郭氏臉上的窘迫，心中有些不是滋味，面容也拉了下來。
正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見柳嬤嬤先對著他福了福身：“三少爺，方才的話，多有冒犯，還望三少爺莫怪。”
“嬤嬤言重了。”谷陌微微一回禮，“您是為了我們谷家好，我明白。只是家人性子本就爽朗，嬤嬤若是太過嚴苛，反倒讓她們心生畏懼。”
柳嬤嬤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三少爺說得有理，是我操之過急了。往後我會注意分寸。”說罷，她便轉身退了出去，神色柔和了些許。
郭氏這才鬆了口氣，將雞湯放在桌上，拍著胸口道：“這柳嬤嬤也太嚴格了，嚇得我大氣都不敢喘。”
周氏笑著幫她理了理衣袖：“嬤嬤也是一片苦心，咱們慢慢學就是了。快讓孩子們趁熱喝雞湯，補補身子。”
又轉頭誇讚谷陌：“陌兒應對十分得宜，果然越來越有出息，是我谷家的頂梁好男兒。”
谷陌：“……”
他要是告訴周氏，方才自己有出針的衝動，不知道會不會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