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入場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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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回西源鎮時,日頭已斜斜掛在西山。

谷陌剛踏進谷家大門,就見父親捧著一摞書在庭院裡等候,眉頭微蹙,顯然是遇到難題。

“陌兒,你可算回來了!”谷耀華快步上前,將手中的策論題遞過來,“這道‘吏治清明’的題目,我總覺得論述不夠深刻,你幫我看看?”

谷陌接過卷子,在石桌旁坐下,謝承越也湊了過來。

只見捲上字跡工整,論點清晰,卻少了幾分切中要害的銳利。

“父親的思路沒問題,但可從‘制度約束’與‘民心向背’兩方面深化。”

谷陌習慣性想提筆圈畫,一摸沒有,乾脆用手指。

“比如西源鎮早年有里正貪墨,後來謝老太爺牽頭立了鄉規,公開賬目,百姓監督,才讓風氣好轉,這便是制度的作用。再結合朝堂近年的反腐舉措,策論便更有現實意義。”

谷耀華茅塞頓開,連連點頭:“多虧你提醒!我只想著引經據典,倒忘了身邊的例項。”

三人隨即圍坐在石桌旁,再次展開日常般熱烈的討論。

謝承越性子跳脫,總能提出新奇角度;谷耀華沉穩紮實,引經據典信手拈來;谷陌則心思縝密,總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核心。

從《論語》的治世思想,到近年的河運漕糧改革,再到農桑與商賈的平衡之道,三人各抒己見,時而爭執不休,時而豁然開朗,書房裡的燈火直到深夜才熄滅。

這般潛心備考的日子過得飛快,轉眼便到了鄉試前一日。

齊齊全來送考的谷家人,渾身上下都透著幾分緊張與期盼。

周氏和郭氏忙著準備應試的筆墨紙硯、乾淨衣物,還特意做了寓意“旗開得勝”的糯米糕。

谷老爺子則將谷陌和谷耀華父子叫到書房,叮囑道:“考場之上,既要細心作答,也要守住本心,莫要被旁的事情干擾。無論結果如何,你們都是谷家的驕傲。”

谷陌二人躬身應下,心中滿是感動。

入夜後,谷陌正對著一盞孤燈溫習《孟子》,忽聽得窗外有輕微的響動。他抬眼望去,只見柳嬤嬤俏生生地站在窗下,神色比往日鄭重了許多。

“三少爺,可否借一步說話?”柳嬤嬤的聲音壓得極低。

谷陌起身開門,引她到院外的僻靜處。“嬤嬤深夜前來,可是有要事?”

“是關於沈通判的。”柳嬤嬤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遞了過去,“老奴今日聽聞,沈通判見收買的秀才被山長排查出來,又怕貢院外的衙役太多,地痞無從下手,便換了主意。”

“他託人買通了貢院門口查驗身份的小吏,想在你入場時故意刁難,說你身份存疑,拖延時辰,讓你錯過點名。”

谷陌接過紙條,上面寫著那小吏的姓名與特徵,字跡潦草卻清晰。

他心中一凜,沈通判當真是不死心,竟還在做最後的掙扎。而且……根據谷陌自己的猜測,這絕不只是單單一條。

“多謝嬤嬤告知。”谷陌將紙條收好,語氣誠懇,“嬤嬤這份誠意,我記下了。”

柳嬤嬤眼中閃過一絲釋然,輕聲道:“三少爺信得過我便好。老奴已按你說的,不再強求夫人們學禮儀,她們如今學得自在,也常念著你的好。越陌樓的差事,老奴也認真想過了,若三少爺不嫌棄,老奴願一試。”

“嬤嬤有這份心便好。”谷陌點頭,“等鄉試結束,我便與父親商議。”

柳嬤嬤躬身行了一禮,悄然退去。月光下,她的身影少了幾分之前的刻意,多了幾分踏實。

谷陌回到書房,將紙條遞給隨後趕來的謝承越與谷耀華。二人看罷,皆是怒不可遏。

“沈通判這小人,真是陰魂不散!”謝承越咬牙道,“明日我與你一同過搜檢,看誰敢刁難!”

谷耀華也沉聲道:“我明日一早就去找金知府!”

谷陌搖了搖頭:“不必如此張揚,讓自家人幫下忙就可以。”

謝承越與谷耀華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谷陌將所有可能遇到的情況都在心中過了一遍,又把策論的核心觀點梳理了一遍,才稍稍閤眼歇息了片刻。

夜半,郭氏、付氏和餘氏,便已備好早飯。

谷陌等人吃完,谷陌又給自家小叔、大伯和谷文簡單化了個妝,特意按照報名文書上標明的個人相貌特徵化出來,然後一起換上同顏色的乾淨長衫,提著考籃,前往府城貢院。

一路上車馬轔轔,行人不少。遠處的貢院輪廓在火把的映照下,漸漸清晰,紅牆黑瓦,莊嚴肅穆。

硃紅大門前人頭攢動,來自各州府的考生揹著考籃,神色或緊張或激昂,相互攀談著等候入場。

衙役們手持棍棒分列兩側,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人群,維持著秩序,空氣中瀰漫著如排排火把般、既肅穆又焦灼的氣息。

代替谷陌的谷文、代替謝承越的谷耀富、代替谷耀華的谷耀榮,三人下了馬車,就提著其實沒什麼內容的考籃,快速鑽進人流。

找到聯名互保的另兩名考生、和為他們具保的兩名廩生,一起排進隊中。

其中一名廩生,反覆看了看三人的臉,看到“谷陌”眉尾的痣、“謝承越”下頜處的一道淺疤、“谷耀華”短鬚鬍子的形狀、以及耳朵上的痣,似乎終於確定是谷陌三人,悄悄鬆口氣,再次囑咐道:“跟緊了。”

而馬車繼續走,走到一側的空地旁邊。這兒是專門處罰作弊考生的地方,如今只被拒馬樁圍著,還沒派上用場,火把的數量也較少。

谷陌三人悄悄溜下來,躲在拒馬樁後面陰影裡。

謝承越忍不住四處張望,低聲道:“這麼多人,沈通判收買的小吏在哪兒呢?”

谷陌目光平靜地掃過查驗身份的幾個案臺,語氣淡淡:“無所謂。”

照他的計劃,不管是哪個小吏、或者是哪幾個小吏、都沒關係。只要金知府金大人那兒不出差錯就好。

“很冒風險。”谷耀華不由自主地抹把額頭的汗。

谷陌沒有說話,暗中咬了咬牙齒。

他承認,是非常冒險。也很討厭這種為了應試,卻必須冒生命危險的感覺。可是能怎麼辦呢?科舉這條路,本就不是僅僅憑藉學識就可以走得順利。

而若想走得順利,冒點險又是必須。谷陌只想這險冒的值得。

“原來替考這麼嚇人的嗎?想當初我還以為多容易來著。”坐立不安的謝承越,也抬袖擦著汗,小小聲嘟囔。

谷陌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想起兩人當初的相遇,安撫地按上他的肩膀。

“咱們可不是找人替考,放輕鬆。”

“放什麼輕鬆?這比找替考還緊張好嘛!”謝承越扒拉下谷陌的手,沒好氣道。

谷陌捂住嘴,壓低聲音笑,調侃他:“誰讓你遇到我了。”

這話還真是大實話,遇到谷陌,謝承越平靜平安的日子,陡然就像群山起伏的山巒,高高低低、驚險刺激。

可謝承越卻很喜歡這種,儘管他並不知道,谷陌這才是真正將他從最後的懸崖邊拉了回來。

“哐!哐!哐!”

焦急緊張了不知多久,忽聞考場外鑼鼓山響,隨後,考場內外各門大開,考生們排隊開始進入搜檢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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