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審卷爭議(1 / 1)
一張長長的長桌,幾邊都坐了人。最前方主位上坐著楚修齊,左下首依次是金知府、府衙長史、沈通判、司馬等六位府衙官員;右下首依次是丁知縣、王知縣、胡知縣、謝老太爺、馬鄉望、和林鄉望。
這些是最終的審卷人員。
其餘人員則經過反覆閱卷、層層篩選後,則是給各份試上畫圈。
透過是紅圈、不透過是藍圈,如果紅圈多藍圈少,會上遞,反之則放棄、或者重新進入篩選圈層。
遞上去的,經過十二名審卷人員,最後再到楚修齊手上,由他提出前三名排序,再由所有人舉手表決。
時間緩緩流逝,楚修齊案頭前的試卷越堆越高,直至他把另一邊的三份取到手中。
“谷陌……”他撕開封名紙,念出名字,怔了怔後就停止繼續說下去。
把試卷壓到手心最下面,再撕開第二份的名字,“謝承越……”說著手指點點試卷,再點點,才繼續道:“這份可堪第一名解元。”
第三份的名字則是王啟森,與前兩份不同,這份排到第三名沒有任何爭議。
“楚大人您的意思是?”
不等金知府開口,沈通判就迫不及待指著谷陌那份問道:“是谷陌不能被錄取嗎?”
那份的上面,紅圈只比藍圈多出四個。也無怪沈通判會如此猜測。
他本來以為谷陌的卷子早已被淘汰,卻沒想到險些成為解元。而對於謝承越是解元,他是一點兒意見都沒有。
隨著沈通判問出這一句,馬鄉望也緊接著出聲,不過像是唱反調。“谷陌在本縣很有名聲,都誇其是天才、是神童,還連奪了縣案首和府案首,如果不能成為解元,恐怕會引起非議。”
這話一出,謝老太爺的面色頓時變了變。
馬鄉望個老東西,分明是在故意用話逼楚修齊,逼楚修齊反感谷陌。
真是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但目的只奔向一個。
謝老太爺不願讓他們得逞,就要開口。
卻被楚修齊抬手阻止。
楚修齊手掌往下壓了壓,壓住所有想開口的聲音。
他把谷陌的試卷重新翻上來,把另外兩份試卷放下,再舉著谷陌的試卷對眾人揚了揚。
“本官也不怕跟各位說實話,先說幾點,看你們是否需要重新考量。第一呢,朝廷取仕,最多選擇的是文風偏中的,就是取中庸之道。谷陌的文風在本官看來,雖然字字珠璣、句句真實,卻過於激進。”
“第二呢,谷陌的年紀還小,才十一歲。他已經是本朝最年輕的秀才,再成為最年幼的舉人,會不會讓人懷疑我們取仕有失公正、有失常理、有收受賄賂?”
“而第三點恰恰也在此。谷陌雖然在明遠縣有名聲,但他身上總會引來許多是非麻煩。舉人可是能入朝為官了的,這麼個能惹麻煩的人,可不會招朝廷同僚們歡喜,必會導致更多的麻煩。”
“你們都懂的,這也絕非朝廷取仕的標準。因此本官建議:谷陌此次落選,讓他再成長三年吧。雖然如果下次他還被選中,還是本朝最年輕的舉人,那也沒如此扎眼了。”
謝老太爺聽著,最初雙拳一緊,聽至最後,十指緩緩鬆了開來。
儘管他有一肚子的非議,儘管他了解谷陌的文風從來不偏激,何況是明明在清楚楚修齊為人本就中和的情況下,也更瞭解人不出名就不會有麻煩的原理。
但楚修齊實在是說得句句在理,堪稱剖腹掏肝的誠懇,甚至可以說是在保護谷陌,讓謝老太爺辯駁不得。
金知府有話說。“楚大人,就是因為他已是本朝最年輕的秀才,才應該給他最年輕的舉人。這也是我們茂林府林的驕傲和成績。”
這份業績,可是能直達天聽,引來陛下對茂林府城、對他這位知府給予關注的,怎麼能就這麼算了?
就允許別的府城出神童、出天才,就不允許他們茂林府城出?這才是最大的不公平。
楚大人卻不想再說,只提醒一句:“謝承越此次也是本朝最年輕的解元。”
隨後放下試卷,十指交叉擺在桌案上,嚴肅的眼神掃過在場所有人,扔出一句結束語,“請在座各位,舉手表決谷陌試卷的去留。”
這意思就是:要麼讓谷陌成解元,要麼讓谷陌落榜。
金知府率先舉起手,“下官支援谷陌!”
於是,這一撥舉手投票,就成了支援的一方。
很快,就有超過半數的人員,舉起了手。
金知府見狀,眉尾挑挑,有些高興地看向楚修齊。
給沒舉手的沈通判,氣得老臉有些脹紅。
楚修齊則在數了數舉手人數後,微微點了點頭,就要拿起谷陌的試卷。
這時,誰也沒有想到,謝老太爺站起身,強烈反對。“老夫反對谷陌上榜!”
金通判等反對方頓時像看古怪似的、看向謝老太爺。不知這位老爺子鬧的是哪門子茶樣。
謝老太爺眼神兒都沒他們一個,只看向楚修齊道:“老夫有注意到,此次上榜人員名單中、沒有谷陌的父親谷耀華。以老夫對谷陌那孩子的瞭解,他更應該希望落榜。”
就這麼一個簡簡單單的理由。這也是謝老太爺、想通谷陌此次答卷出格的原因。
谷陌那孩子,孝順得緊哪,怎能不讓其如願呢?
謝老太爺話音剛落,滿堂皆靜。
金知府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手指還維持著舉起的姿勢,半晌才緩緩放下,看向謝老太爺的目光裡滿是不解.
“謝老太爺,這……這理由未免太過牽強了吧?”
他實在無法理解,怎麼會有人以“考生希望落榜”為由,反對一個本該高中的神童。
沈通判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附和:“謝老太爺所言極是!谷陌年紀尚幼,心思難測,萬一他真如老太爺所說,並非真心想要中舉,我們強行將他推上舉人之位,反倒違逆了他的心意,傳出去豈不是更要遭人非議?”
楚修齊也微微蹙眉,指尖摩挲著谷陌的試卷邊緣,目光沉沉地看向謝老太爺。
“謝老太爺,此事非同小可。你說谷陌希望落榜,可有憑據?如果真是他存心想落,為何不棄考?”
他並非不信謝老太爺的為人,只是取仕乃是國之大事,僅憑“瞭解”二字下決斷,未免太過草率。
何況谷陌本人可是三場全考、題題不落的,怎麼看都不像是想落榜之人。
謝老太爺卻神色篤定,緩緩開口:“老夫與谷家雖非至親,卻也算得上世交。谷陌這孩子,自小就孝順懂事。”
“他父親谷耀華屢試不第,此次鄉試更是抱了極大的期望,卻終究未能上榜。”
“谷陌至情至孝,又極重家人情分,他若高中舉人,而父親名落孫山,以他的性子,必定會覺得於心有愧,甚至可能因此背上‘不孝’的罵名。”
說著,謝老太爺語氣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繼續道:“而谷陌考完全場、答完全題,這應該是他對自己的一個交代。他此次的試卷,與平時文風迵然不同,但字裡行間都透著一股孤勇與不甘,倒像是故意為之。”
“楚大人方才說他文風激進,老夫倒覺得,那不是激進,是他故意留下的破綻,是他不想在父親落榜之時,獨自風光。”
其實謝老太爺更覺得,谷陌是為了謝承越才堅持考完,只是在這種場合,謝老太爺不便說出,只在自己心裡默默記住。
而他這番話條理清晰,情真意切,聽得眾人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