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最好的處理方式（1 / 1）
金知府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他確實沒想到這一層，只想著谷陌中舉能給茂林府帶來榮耀，卻忽略了這背後可能隱藏的父子情長。
沈通判見狀，連忙趁熱打鐵：“謝老太爺說得有理！谷陌年紀太小，心思單純，說不定真有此意。我們做長輩的，總不能強人所難，讓他落得個不忠不孝的名聲吧？”
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楚修齊的神色，見楚修齊臉上的疑慮漸漸消散，心中不由得暗喜。
楚修齊拿起谷陌的試卷，重新翻閱起來。
方才只覺得文風過於銳意進取，此刻經謝老太爺點撥，再讀那些字句，果然察覺到了一絲不同。
那些看似鋒芒畢露的言辭背後，似乎真的藏著一絲刻意的疏離，像是故意不想讓自己的試卷太過完美。
他想起谷陌九歲便中了秀才，這般聰慧之人，心思必定比常人細膩，謝老太爺所說，並非沒有可能。
“謝老太爺所言，倒是讓本官茅塞頓開。”楚修齊放下試卷，神色緩和了許多。
“谷陌這孩子，不僅才華出眾，孝心更是難得。取仕不僅要看才學，更要看品性。若他真如老太爺所說，是為了其父而故意想要落榜，那這份孝心，便值得我們敬佩。”
他看向金知府，語氣誠懇：“金知府，茂林府的榮耀固然重要，但成全一個孩子的孝心，或許更為可貴。谷陌年紀尚小，三年後他父親若能再戰，他再中舉，那時便是雙喜臨門，豈不更美？”
金知府沉默了許久，終究是嘆了口氣：“楚大人所言極是，謝老太爺考慮周全，是本官太過急功近利了。”
心中雖有不甘，但也明白謝老太爺和楚修齊說的都有道理。谷陌若真因中舉而與父親產生隔閡，那這份榮耀，反倒會成為一種負擔。
楚修齊見金知府鬆了口，便再次看向眾人：“既然如此，那我們重新舉手表決。同意谷陌此次落榜的，請舉手。”
這一次，謝老太爺率先舉起了手。
楚修齊緊隨其後，金知府猶豫片刻，也緩緩抬起了手。
沈通判等人更是喜出望外，連忙舉手附和。
很快，舉手的人數便超過了半數，甚至比之前支援谷陌上榜的人還要多。
楚修齊見狀，點了點頭，朗聲道：“既然眾望所歸，那便定了。谷陌此次鄉試落選，謝承越為解元，王啟森為第三名。”
他拿起筆，在谷陌的試卷上寫下“暫緩錄取”四字，然後將三份定好名次的試卷整理好，放在了桌案最上方。
散場之後，謝老太爺獨自留在了書房。
看著窗外的夕陽，喃喃自語：“谷陌，老夫能做的，也只有這些。望你能明白，一時的沉寂，是為了更好地綻放。”
其實沒人知道，他這也是認同楚修齊的觀點。畢竟谷陌真的還太小。
沒有成長起來的樹苗，最好還是先避些狂風驟雨。不說官場，即便是越來越往上的考場，也不好踏啊。
而此刻的谷家，谷陌已領著谷朵轉回。
見到父親谷耀華正在喝茶。谷朵撲上去，“爹爹，看哥哥給我買了好多好吃噠、好玩噠喔！”
谷耀華對女兒笑笑，輕撫女兒腦袋，“去玩吧。”
看著谷朵滿意地又去跟其他家人們炫耀，谷耀華才收回視線，抬眼看看兒子，隨後眼眸低垂。
帶著滿滿愧疚的語氣，輕聲道：“陌兒，是爹沒用，沒能上榜，讓你失望了。”
這話，他生生憋了兩天。此刻終於說出來，倒像是心口放下一塊大石，感覺多少輕鬆了些。
谷陌笑了笑，一撩袍擺坐下，拿起茶杯，敬向父親。
“爹，您別這麼說。能陪在您身邊，比中舉更重要。三年後，我們父子一起再戰鄉試，到時候，一定能雙雙上榜。”
他的眼神清澈而堅定，沒有絲毫失落。
但話一出口，瞬間把他爹手中的茶杯都嚇掉在地。
“你、你說什麼？你、你會落榜？”
不要嚇爹啊，自家谷陌，那麼優秀的谷陌，怎麼可能會落榜？憑什麼會落榜？！
谷耀華驚得聲音都發顫，手指著谷陌，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地上的茶杯摔得四分五裂，茶水濺溼了他的衣袍下襬，他卻渾然不覺，滿眼都是難以置信的惶恐。
“陌兒，你、你在說什麼胡話？”
他蹲下身，慌亂地去撿那些碎片，指尖被鋒利的瓷片劃了道小口，滲出血珠也顧不上擦。
“你九歲就中了秀才，縣試、府試都是案首，鄉試怎麼可能會落榜？那些考官難道都是瞎子不成？”
他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眶都紅了。
“一定是你安慰爹，故意這麼說的，對不對？”
他太清楚自己兒子的才華了，那些晦澀的經義，谷陌十歲就能倒背如流，寫出來的文章更是連府學的先生都讚不絕口。
這次鄉試，他滿心以為兒子能一舉奪魁，成為茂林府最年輕的舉人，沒想到卻聽到這樣的話。
谷陌看著父親慌亂的模樣，心中一暖，又有些無奈。
起身走到父親身邊，輕輕按住他撿碎片的手，從袖中掏出一方手帕，小心翼翼地替父親包紮好手指上的傷口。
“爹，我沒有安慰您，”谷陌的聲音依舊平靜，眼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此次鄉試，我確實會落榜。”
答卷的時候，谷陌根本就是衝著楚修齊喜好相反的文風去的。
之所以考完全場，只是想對自己辛苦學習過的知識做個交代，也是對於科舉更多一次感受，更是陪伴謝承越一程。
“為什麼？”谷耀華猛地抬頭，抓住兒子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是那些考官刁難你？還是有人在背後搞鬼？你告訴爹，爹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得為你討個公道！”
他這輩子碌碌無為，唯一的驕傲就是這個兒子，若是有人敢埋沒谷陌的才華，他絕不答應。
谷陌輕輕搖了搖頭，掰開父親的手，重新坐回原位，給自己和父親各倒了一杯新茶。
“爹，沒人刁難我，也沒人搞鬼。是我自己不想中舉。”
“你自己不想？”谷耀華愣在原地，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的兒子。“這麼好的機會，多少人求都求不來，你為什麼不想？”
他實在無法理解，中舉是踏入仕途的第一步，是光宗耀祖的大事，是多少人渴求一生而不得。谷陌怎麼會輕易放棄？
谷陌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緩緩說道：“爹，兒子更想等三年後，你我父子雙雙上榜。而且，我年紀還小，十一歲的舉人，太過扎眼。”
“樹大招風，官場險惡，科舉路上亦如是。兒子現在羽翼未豐，太早過於耀眼，只會成為更多人的眼中釘，那可不是什麼好事情。”
谷耀華聽著兒子的話，呆立了許久，眼中的激動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感動和愧疚。
他走上前，一把將谷陌緊緊摟在懷裡，聲音哽咽。
“傻孩子，真是傻孩子……爹只希望你能有出息，能過得比爹好。你為了爹，放棄這麼好的機會，爹……爹對不起你啊！”
谷陌靠在父親的懷裡，感受著父親顫抖的身軀，輕輕拍拍他的後背。
“爹，您別這麼說。三年時間，轉瞬即逝，您要更努力才行哦，到時候，我們父子二人一起走進考場，一起中舉，那才是真正的光宗耀祖，不是嗎？”
說著抬起頭，看著父親佈滿淚痕的臉，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而且，這三年裡，我還想多看看家鄉的風景。等以後越考越遠，不到最後考完科舉，怕是都沒什麼時間陪家人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