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兄弟情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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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陌抬手,指尖在謝承越腦門上輕輕一彈,力道輕得像拂過一片柳葉。

彈罷,他順勢在少年身邊坐下,一條胳膊自然地搭在他肩頭,語氣放得柔緩。

“承越,你忘了?考場內外,沈通判和馬家暗中給我們使了多少絆子?害我們差點連考場都踏不進去,這份仇,我可不想就這麼算了。”

“只有我落榜,才能不引人注意,暗中收集他們的罪證,好好收拾這群小人。”

谷陌說著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笑著繼續道:“何況,我這其實也算是與你同步了啊。三年後我十四歲,到時候也爭取考個解元,不就和現在的你一般歲數了?”

謝承越聽著前半段話,抽噎聲漸漸止住,眼眶還紅著,鼻尖微微翕動。

可聽到後面這句,他猛地扒拉開谷陌的手,屁股往旁邊狠狠一挪,拉開半尺距離。

抬手胡亂抹了把臉,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卻已是咬牙切齒:“你盡在扯淡!”

谷陌的生辰在一月,即便三年後能考中解元,也比如今中舉的他小了足足五個月,根本算不上最年輕的解元。

謝承越越想越氣,轉頭瞪著他,腮幫子鼓鼓:“我很好糊弄是嗎?!”

考場裡糊弄他,現在還想糊弄!

谷陌忍不住失笑,露出一口整齊的小白牙。

這才發現,就算是少年郎,長大了也沒那麼好哄了。

“解元后面還有會元呢,我到時候爭取考上會元,不也是最年輕的會元?咱不爭這一時半會兒的早晚。”

“嗬,你就篤定我考不上會元?”謝承越斜著眼睛撇他,語氣裡滿是不服氣,下巴微微揚起。

谷陌笑得愈發溫和,慢悠悠補充:“那也還有狀元呢。”

謝承越深吸一口氣,張嘴就想反駁,又硬生生憋住,再緩緩吐出,胸口微微起伏。

悶悶地道:“你少用激將法,我長大了,不上當了。三年後,我還和你們父子一起再考一次鄉試。”

谷陌頓時被噎得說不出話來,臉上的笑意僵住。

以前屢試不爽的激將法,怎麼這會兒就沒用了?

他抓了抓頭皮,用胳膊肘輕輕拐了拐謝承越。

“長大了就別再鬧孩子氣,想想你的父母家人,考中會試你就能回京團聚,多好。”

謝承越卻“騰”地一下站起身,朝著京城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那目光裡藏著幾分複雜,隨即迅速收回,語氣堅定得不容置喙。

“我要考廩生,你管我?”

說完,他甩了甩袖子,大步朝著前院的宴席走去。

心裡清楚,現在最該去哄的家人,是為他操勞半生的祖父。

身後的谷陌,無語地呈大字型躺倒在草地上,任由青草的氣息縈繞著鼻尖。

廩生,說白了就是對考舉無望、但對院試有些把握的秀才。

考一次中了是秀才,考兩次成績優異者才能成為廩生,雖有朝廷發放的福利,米麵糧肉、銀兩一應俱全,更有替人具保的機會,每次能得二十五兩銀子,足夠養活一家人。

可麻煩就在於,每次院試都得參加,考上了才能繼續享受這些福利。

谷陌心裡跟明鏡似的,謝承越這純粹是在扯淡。謝家富甲一方,哪裡缺這點廩生的俸祿?

可看謝承越這架勢,顯然是鐵了心要這麼做,谷陌只覺得頭疼不已。

卻又忍不住心頭泛暖,暖得不像話。

這才是真正的好兄弟,同榮辱、共進退,哪怕放棄更高的前程,也要陪他再走一遭。

谷陌翻身而起,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也快步往前院的宴席走去。

他要親眼見證好兄弟這最風光、最值得銘記的一刻。

宴席從正午一直持續到黃昏,席間觥籌交錯,絲竹悅耳,對謝承越的讚譽之聲不絕於耳。

沈通判更是擠開人群,快步走到謝承越身邊,緊緊拉著他的手,臉上堆滿了虛偽的笑容,讚不絕口。

“謝賢侄年少有為,年紀輕輕便高中解元,實乃本府之幸、朝廷之福!日後必定能平步青雲,光耀門楣啊!”

謝承越躬身答謝,舉止得體,進退有度,只是眼底深處偶爾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快得讓人無從捕捉。

“晚輩謹記沈大人教誨。祖父也常對我說起,為官者當恪守‘清、慎、勤’三字箴言,既要學識過硬,更要品性端正。晚輩定當嚴於律己,勤學不輟,不辜負長輩們的殷切期望。”

一番話不軟不硬,卻聽得沈通判臉色瞬間黑沉下來,握著謝承越的手也微微收緊。

謝承越只當未曾察覺,從容抽回手,轉身去接其他同考考生們敬來的水酒,臉上依舊掛著得體的淺笑。

三日後。

科舉制度中為新科舉人特設的慶賀宴席——鹿鳴宴開始。

鹿鳴宴的名稱源自《詩經小雅鹿鳴》,取“呦呦鹿鳴,食野之苹”的詩句意境,最初是周代宴飲賓客的禮儀,後被納入科舉體系,成為鄉試中舉者的專屬宴典。

這場宴席並非僅為慶賀,更兼具官方禮儀屬性,通常由當地的布政使、按察使、知府等地方官員主持,考官、學官與新科舉人們共同赴宴,席間還會行相關禮儀,是科舉中舉者獲得官方認可、正式踏入士大夫圈層的重要象徵。

宴席開始前,解元謝承越身著新制的寶藍襴衫,烏紗小帽端正,身姿挺拔如青松,領著上榜舉子們肅立在府衙大院中,依足流程唱喏行禮。

一眾舉子按名次排開,青衫濟濟,眉宇間皆帶著初登科第的意氣風發,又藏著對這場百年典儀的恭謹敬畏。

府衙丹墀之上,布政使端坐主位,按察使、知府及鄉試考官、府學學官分坐兩側,官服上的蟒紋在日光下隱隱流轉,威儀肅然。

“行禮——”贊禮官的聲音清朗響起。

謝承越率先斂衽,沉聲道:“諸生謝恩!”

語落,他率著身後數十舉子齊齊躬身,垂首至腰,朗聲道:“蒙聖恩庇佑,賴上官教誨,諸生幸登科第,謹致謝忱!”

聲浪整齊洪亮,在青磚大院中久久迴盪,襯得滿院靜穆,唯有簷角銅鈴隨風輕響,清脆悅耳。

躬身三拜,禮畢起身,謝承越又引著眾舉子,向主位布政使及兩側考官、學官們各揖一禮。

動作端方規範,進退有度,皆是科場多年習得的儀軌,半分差錯沒有。

階上官員紛紛頷首示意,布政使撫著頜下長髯,目光掃過階下這群新科才俊,眼底含著些許嘉許。

此一拜,是舉子們受官方正名之始,亦是鹿鳴宴真正的開端。

“入席——”贊禮官再次唱喏。

鼓樂聲隨即響起,清越悠揚,縈繞庭院。

謝承越引領著眾舉子,按序沿丹墀兩側石階緩步而上,尋著席次落座。

一身身青衫映著院中秋陽,襯得這場百年相沿的宴典,愈發莊雅隆重。

然而酒水才過三巡,正當舉子們準備上場表演才藝之時,一道身影不請自來,大步踏入宴場。

沈通判等人一看到來人是谷陌,頓時臉色大變,起身就要上前驅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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