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鹿鳴宴申冤(1 / 1)
谷陌已然走到席場中央,向丹墀高臺拱手一禮,朗朗高聲:“秀才谷陌,有此次鄉試冤情申訴!”
席間氣氛瞬間如驚雷炸響,舉子們紛紛側目,小聲議論起來。
“我早就聽聞過谷陌大名,九歲便考中秀才,何等驚豔,怎會落榜?莫非真有隱情?”
“是啊,我也聽說過他,原以為他會是最年輕的舉人,沒想到竟會落榜……”
“若非確有冤情,他怎敢擅闖鹿鳴宴?這可是足以流放的大罪!”
“嘖,我雖然什麼都不知道,但就佩服他這膽量!”
“……”
議論聲此起彼伏,布政使面色沉鬱下來,抬眼掃向已然離席的沈通判,眉頭微蹙。
他並未立刻詢問谷陌,而是扭頭低聲問向身側的主考官楚修齊:“楚大人,你看……?”
畢竟布政使此次並未參與考場事務,身為主考官的楚修齊,才最清楚其中內情。
楚修齊抽了抽嘴角,望著場中的谷陌,心下暗自嘆氣。
果然是個惹事的麻煩精。
可面對布政使的問話,他卻不好直言。
雖然替考替身一事,他本就對金知府存疑,但沒證據。
而谷陌所訴的其他事情,他也未曾親眼見證。
思索片刻,他回道:“大人且聽谷陌怎麼說,再作定論不遲。”
布政使聞言輕輕頷首,抬手示意場內安靜:“讓他說。”
谷陌挺直脊背,目光坦蕩。
“在此次鄉試應考前、應考中,學生與父親谷耀華,屢次遭到沈通判與馬家的聯合構陷。學生父親更是被惡意調整考號,安排到緊鄰廁所的劣等考舍,以至我父子二人雙雙落榜!”
此話一出,席間再次譁然。
“我就說不對勁!之前在搜檢房,我親眼見谷陌被小吏栽贓,當時沈通判還假意揭露,原來竟是欲擒故縱!”
“我也聽說了,馬家買通給谷陌具保的廩生,故意夾帶禁物,想誣衊他作弊!”
“還有更過分的,聽說有人想往谷陌的試卷上潑墨,幸好他防備得緊!”
考生們七嘴八舌,將自己知曉或猜想的內情一股腦倒了出來。
沈通判臉色一變再變,從青白到漲紅,最後竟有些慌亂,連聲喝止:“閉嘴!都給本官閉嘴!”
可谷陌的申訴已獲布政使准許,他根本攔不住。
谷陌也不理會他,繼續有條不紊地將所有事件一一陳述,語氣簡潔卻精準無比。
“……沈通判屢次買通應考秀才,一計不成,便再生毒招,教唆他人向學生試卷潑墨。學生百般防備,卻沒料到他們竟對我父親下手,暗中調換考舍……”
說到此處,谷陌那雙黑漆漆的大眼睛裡,一滴滴淚水滾落,委屈巴巴又憤懣難平的模樣,看得人心頭髮緊。
丹墀之上,布政使雙手緊握膝蓋,目光依舊落在谷陌身上,聲音低沉地問楚修齊:“谷陌所訴,可當真?”
楚修齊望著場中泫然欲泣的少年,心下無奈。
這谷陌,倒是把煽情的功夫練得爐火純青。
他斟酌著回道:“大人,谷陌既敢闖鹿鳴宴申訴,必不會只帶一張嘴,且聽聽他如何舉證吧。”
布政使頷首,不再多言。
沈通判卻已按捺不住,帶著一身怒意衝到場中,指著谷陌厲聲道:“你所言之事,本官一概不知,更未曾做過!你一個小小秀才,竟敢空口白牙誣衊朝廷命官?”
谷陌依舊拱手行禮,禮儀周到得無可挑剔。
“在沈大人眼中,秀才便如此一文不值?我等十年寒窗苦讀,所訴之言,就必定是誣衊嗎?”
這話瞬間點燃了眾舉子的情緒。
在場之人,誰不是熬過了無數日夜才考中秀才,又歷經鄉試搏得舉人功名?被人如此輕賤,如何能忍?
“沈大人此言差矣!”
“我等秀才出身,難道就沒有申冤的資格?”
不滿的議論聲四起,沈通判氣得臉色鐵青,惡狠狠掃過眾舉子:“都是蠢材!這般輕易就被谷陌誤導,本官是這個意思嗎?”
“蠢材?”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謝承越緩步走向場中,一步一問。
“在座諸位皆是憑真才實學考中舉人的有識之士,沈大人稱我等為蠢材,莫非是在抨擊朝廷取仕不當?”
這話一出,場下頓時掌聲雷動,附和之聲不絕。
沈通判一張臉紅中帶紫,脹得如同豬肝,只能強自轉移話題:“谷陌!你分明是故意挑起舉子們針對本官,居心險惡!”
谷陌坦然一笑,直接無視他,再次向布政使躬身一禮:“學生有人證、物證,願當堂呈上!”
布政使挑了挑眉尾,抬手示意:“帶進來。”
這話亦是在吩咐場外兵士與衙役放行。
片刻後,一行人魚貫而入。
從最初縣試、府試中被馬家收買的人,到柳嬤嬤、沈府教習蘇嬤嬤,再到當初栽贓谷陌的小吏、被買通的廩生、同具保的兩名考生,以及收受沈通判賄賂調換谷耀華考舍的府衙書吏、幾個參與構陷的地痞……一個個面色忐忑地站在場中。
沈通判的眼皮越跳越厲害,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
當看到這些人證不僅言辭鑿鑿,還紛紛拿出當初接受收買時的銀兩、信件等物證時,他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癱倒在地。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當初步步為營,故意避開謝承越,甚至大力支援他成為解元,就是為了讓謝家置身事外,可到頭來,謝家不僅不領情,還幫著谷陌查出了所有真相!
他的算計,終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他完蛋了!
沈通判癱倒在地的瞬間,宴場內鴉雀無聲,唯有鼓樂殘音在簷下縈繞,顯得格外諷刺。
眾舉子屏息凝視,丹墀上的官員們面色各異。
布政使眉頭緊鎖,沉聲道:“將人證物證一一呈上來,仔細核驗!”
衙役們即刻上前,接過眾人手中的銀兩、信件,連同供詞一併呈至丹墀之上。
布政使逐一審視,信件上沈通判的私印清晰可辨,銀兩的成色與標記也與沈府庫房所存吻合,人證們的供詞更是相互印證,無半分破綻。
“沈大人,你還有何話可說?”布政使的聲音冷如冰霜。
沈通判趴在地上,渾身顫抖,昔日的威風蕩然無存,只剩下無盡的恐慌。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分辯解之詞,那些證據如同鐵鎖,將他牢牢困住。
最終,他只能任由衙役上前,用鐵鏈鎖住雙手,押了下去。
沿途的官員紛紛側目,眼神裡滿是鄙夷與忌憚。
誰也沒想到,一場隆重的鹿鳴宴,竟成了揭發貪腐的朝堂。
馬家的罪責也隨之敗露……
布政使當即下令,查封馬家府邸,捉拿涉案人等。
鹿鳴宴才得以繼續。
布政使望著場中依舊挺直脊背的谷陌,眼底多了幾分讚許:“谷秀才,你父子蒙冤,今日得以昭雪,實乃幸事。你既身懷才學,又有這般膽識,日後可期。”
谷陌躬身行禮,語氣謙遜:“多謝大人明察秋毫,學生只是做了該做之事。此次能沉冤得雪,亦多虧了諸位同窗的佐證與謝賢兄的相助。”
他說罷,轉頭望向謝承越。
謝承越鼻中輕哼,扭頭不看他,直直對著布政使司就是深深一禮。
“大人,谷兄九歲便中秀才,才學遠超同輩,此次鄉試落榜純屬冤屈,還望大人能為他們父子正名,給題令其父重考,也能重啟閱卷,還谷陌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