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衣錦還鄉、冰釋前嫌(1 / 1)
谷陌聽著聽著,也上前一步。
對著諸位族人拱手一禮,溫聲道:“諸位長輩,諸位叔伯兄弟,昔日谷家落難,承蒙幾位叔伯暗中照拂,陌兒記在心裡。至於旁人,昔日冷眼也好,挖苦也罷,我谷家既往不咎。”
“祠堂是谷氏族人共有的,祖先也是大家的,今日我家來拜祭,諸位若願一同,便請進來;若不願,我家也絕不勉強。”
谷陌還想說:谷家仍是谷家村的谷家,願與諸位和睦相處,守望相助這樣的話,卻最終嚥了回去。
他的心願,可不是這個。何況他也沒有真的大度到、完全不記一點兒仇。
他既不是聖父,也不能對不起死去的原主。
只不過族人的口碑很重要,他現在沒有那個權勢去翻臉。
而他已經說出口的話,足夠坦坦蕩蕩,入情入理。
圍在一旁的族人,聽罷都鬆了一口氣,先前的恐懼、愧疚,此刻都消散了大半。
有幾位曾暗中幫過谷家的族人,當即走上前,拱手道:“老太爺、三公子,您們說的是!你們谷家光明磊落,我們都看在眼裡。今日大喜的日子,理當一同拜祭祖先。”
說著,便有人主動上前,幫著谷家搬供品、擺香案。
原本疏離的氣氛,漸漸緩和下來。
祠堂內,香菸嫋嫋,谷家祖孫三代跪在蒲團上,對著祖先行禮。
谷宗志叩首之時,眼眶微微泛紅,低聲道:“列祖列宗,谷氏宗字輩、排行老九的谷家出頭了……”
拜祭完畢,谷陌讓人將帶來的糖果、糕點分發給村裡的孩童,又將布政使司賞賜的米麵,分送給族中的孤寡老人。
族人們看著谷家這般行事,心中最後一點隔閡也煙消雲散。
紛紛上前,對著谷宗志、谷耀華道賀,連帶著對谷陌,也多了幾分真心的敬佩。
那位杵著柺杖的族中新族長,拉著谷宗志的手,嘆道:“宗志,是族人們糊塗,先前還怕你們記恨,躲著不敢見,是我們小家子氣了。你家出了兩個舉人,是谷家村的榮耀啊!”
谷宗志哈哈大笑,拍著老人的手道:“都是一家人,說這些見外的話做什麼!往後,咱們谷家村齊心協力,日子定能越過越好!”
祠堂內外,原本的惴惴不安,此刻都化作了歡聲笑語。
鑼鼓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卻是族人們自發敲起來的,敲得比先前更響,更熱鬧。
谷陌站在祠堂的廊下,看著眼前這一幕,嘴角噙著笑,婉言謝絕鄉親們的各種邀飯請求。
谷朵則歡快地和以前的小夥伴們一起玩兒,一直咯咯咯在笑。
看得謝承越直用胳膊肘捅咕谷陌,下巴一個勁兒往那邊呶,“你妹妹很喜歡回來呢。”
谷陌直接抱住他腦袋,拖到另一邊去,不讓他繼續看。
謝承越不樂意,兩人笑著鬧起來。
而歡樂的日子總是容易過,在徹底放鬆半個月後,谷陌和父親、以及謝承越,又重新投入到學習中去。
谷陌還多一任務,盯著谷文,讓谷文全力備考明年的縣試。
“所以說科舉被世家大族、和官宦豪門把持呢?僅是握有的學習資源,也非平民百姓可比。”
谷陌教著谷文,不由感慨兩聲。
谷耀華沒聽出這句話的深意,只一個勁兒地鍛鍊寫文,頭也沒抬地回道:“現在還算寬鬆了。以往就連四書五經也被那些人把控,為父和你大伯,最初學習的時候,買都買不到。”
谷陌搓搓眼睛,沒再說話。
這時,謝承越把自己寫的文章,遞到谷陌手裡。“幫我看看,我總覺得有幾句描述的不到位。”
谷陌曾給他說過:能正確且完整的表達出自己所思所想,就是好文章。
以往他寫的文章都有酣暢淋漓之感,現在學得更深更多,他就感覺有些力不從心,也不知道到底是哪兒犯了彆扭。
谷陌指尖點在“民為邦本,當以教化先”一句上,抬眼看向謝承越。
“你此處想論教化的重要性,可後文突然扯到‘鄉學之設,需仰賴官紳’,轉折太急,且前後邏輯斷了。”
說著,谷陌將謝承越的文稿攤在案上,取過毛筆習慣性圈畫。
“你先前寫文章,貴在直抒胸臆,如快馬踏平原,疏朗開闊。可如今學了太多科舉程式,反倒被束縛住了。”
謝承越聞言湊過來,眉頭擰成疙瘩。
“難怪我覺得彆扭。在府學時聽先生講試帖詩的作法,說首聯破題、次聯承題,三聯起比需引經據典,我便想著在文章裡也照此辦理,可越寫越覺得手腳被捆住。”
他指著“昔者孟母三遷,今之鄉學寥寥”一句,“我本想借孟母的典故佐證教化之要,可寫出來總覺得生硬,不像往日那般順暢。”
谷耀華這時才擱下筆,也湊過來看了兩眼,頷首道:“承越這毛病,恰是農門子弟初窺科舉門徑時的通病。”
“我當年也這般,好不容易借到幾本時文選本,便照著上面的格式生搬硬套,結果文章寫得四不像。”
他拿起案上的《四書章句集註》,“你看這些世家子弟,自幼家中藏書萬卷,有名師指點應試技巧,他們早已將程式爛熟於心,寫文章時反倒能跳出窠臼。”
“可咱們不同,先是缺書少教,好不容易摸到些門道,又容易被這些規矩困住。”
谷陌聞言,忽然想起教谷文時的感慨。
他看向謝承越,笑道:“我先前跟你說,好文章貴在表達所思所想,這話並未錯。科舉程式固然重要,可若一味拘泥,反倒失了本心。”
“你看這篇文章,前半段寫民間疾苦時,字字懇切,那是你親眼所見西源鎮百姓的艱難,所以寫得動人;可到了議論教化部分,你刻意模仿時文寫法,引典故、套格式,反倒把自己的真意給遮住,成四不象了。”
一邊說著,谷陌一邊在文稿旁補了幾行字。
“你若想論鄉學,不妨先寫去年咱們在谷家村所見,村童無書可讀,只能在田埂上嬉鬧;再引孟母三遷,說教化不在形式而在用心;最後再論官紳當盡的責任。這樣由事及理,既合科舉文章的‘起承轉合’,又不失你的真情實感。”
謝承越盯著那幾行批註,眼睛越來越亮。
猛一拍桌子,激動地不行。
“我懂了!我先前總想著‘引經據典才顯學識’,反倒忘了你說的‘文章是心聲的流露’。”
他一把奪過文稿,“我這就去修改,改完你再幫我看看!”
說著便興沖沖地跑回自己的書桌前,筆尖在宣紙上沙沙作響,比先前順暢了許多。
谷文這時縮頭縮腦地走到谷陌面前,捧上自己的習作。
“三弟,我也有個疑問。先生說縣試要考詩賦,尤其要避忌纖佻浮豔的字眼,可我寫《春日郊行》時,想寫桃花,又怕‘紅’字犯忌,該如何是好?”
谷陌聞言接過他的詩稿,見“東風拂野綠,桃李競芳妍”一句,字跡稚嫩卻頗有靈氣。
便笑道:“試帖詩雖有避忌,卻也不是死規矩。你看這句‘桃李競芳妍’,既寫出了花色,又不失莊重,比硬用‘丹葩’‘絳英’之類的生僻字強多了。”
轉頭對谷耀華道:“爹,其實這科舉就像登高,世家子弟站在山半腰,咱們從山腳起步,固然要走更多彎路,可也正因如此,咱們的每一步都踩得紮實。谷文備考縣試,不必強求模仿那些晦澀的文風,先把真情實感寫出來,再慢慢打磨程式。”
谷耀華點頭,連連稱是,目光落在兩個少年身上,眼中滿是欣慰。
“你們能明白這點,比死讀十本書都強。想當年我和你大伯,為了湊夠買一套《四書》的銀子,省吃儉用半年,拿到書時如獲至寶,可對著那些註解,還是一頭霧水。如今你們有書可讀,又有彼此切磋,已是幸運得多了。”
暮色漸濃,油燈的光暈在宣紙上暈開。
謝承越修改完文章,又湊到谷陌身邊,兩人頭挨著頭低聲討論。
谷文則在一旁認真謄寫詩作,時不時抬頭請教。
谷耀華坐在案前,重新鋪開宣紙,筆尖落下時,比先前更多幾分從容。
窗外,月光灑進書房,谷陌忽然覺得,科舉之路縱有千般艱難,縱有世家大族的資源壁壘,可只要守住本心,以真才實學為刃,以兄弟同心為盾,未必不能劈開那層層阻礙。
如此半月後,就在谷陌三人收拾好行裝,準備重回府學之時。
門外忽然傳來謝老管家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聲音裡帶著難掩的興奮。
“老太爺!小少爺!三公子!京城來人了,說是國子監的差官!”
滿室皆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