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阿水伯的舉薦(1 / 1)
阿旺最先瞧見她,用手肘猛碰了一下週文森,擠眉弄眼地朝岸上努嘴。
周文森動作一頓,轉過身來。
隔著濛濛雨霧和一段嘈雜的碼頭距離,兩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周文森臉上的表情柔和了些,那雙眼睛,更是在看到她的瞬間,明顯亮了一下。
他朝她微微點了點頭,手上的動作加快了幾分。
俞詠秋站在岸邊的石階上,看著他利落地將纜繩在樁上繞緊、打結,又低聲跟旁邊人交代了幾句,這才拿起甲板上的一個蛇皮袋跳下船,大步朝她走來。
海風帶著濃重的腥鹹味撲面而來,他身上的衣服還沾著溼氣,頭髮也被風吹得有些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但瞧他那樣子,一點不垮,精神頭十足,就像剛打磨好的刀子,亮錚錚的,帶著一股子出海回來的人才有的那種利落勁兒。
“怎麼出來了?”
他走到她面前,聲音有些沙啞,目光卻將她從頭到腳仔細看了一遍,最後停在她臉上,“下雨,路滑。”
“當然是來接你啊,想著你快到了。”俞詠秋一點不避諱。
“嗯。”周文森應聲,嘴角卻忍不住勾起來。
兩人並肩往前走,他很自然地接過雨傘,擋住側面吹來的風雨。
走了一段,周文森忽然開口,語氣平緩:“這趟運氣不錯。”
“聽說了,”俞詠秋側頭看他,“連金槍魚都碰上了?”
周文森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嗯,阿旺他們說,是你帶來的福氣。”
俞詠秋笑笑,沒接這話茬,轉而問:“累嗎?”
“還好。”
他頓了頓,傘又往她那邊偏了些,“家裡這幾天,有事沒?”
“沒什麼大事。”
俞詠秋把養了只小土狗、被單廠訂單和李梅花送菜的事簡單說了說,略去了那些細節,只道,“都還安穩。”
周文森聽著,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回到老宅,周母已經收拾好院子,正往桌上端粥和鹹菜,看見兩人進來,臉上笑開了花:“回來啦!趕緊的,先吃口家裡的飯,填填肚子。”
周父也坐在桌邊,手裡拿著旱菸杆沒點,只上下打量著兒子,眼裡欣慰,嘴上卻道:“看著沒缺胳膊少腿。”
周文森叫了聲“爸,媽”,放下隨身帶著的蛇皮袋,去井邊壓水洗手。
俞詠秋幫周母擺好碗筷,又去灶間把一直溫著的牡蠣煎蛋端出來。
飯桌上,周文森話不多,大多時候是周母在問,他簡短地答。
說了說海上的情況,捕到的魚種,價格,還有途中遇到的零星趣事。
他的語氣輕鬆,但俞詠秋能看出他眉眼間壓著的疲憊。
她默默給他碗裡夾了塊煎得金黃的雞蛋。
周文森動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低頭吃了。
吃過早飯,周父周母體諒兒子連夜奔波,催著他去補覺。
周文森也沒推辭,起身回了他們自己的房間。
他摸了摸懷裡的那塊陳皮糖,這次是真的睡著了。
午後,雨終於停了,天光大亮。
周文森這一覺睡到了下午兩點多才醒。
走出房門時,家裡靜悄悄的,周父周母估計串門去了,他簡單洗了把臉,院門被敲響了。
來的是阿水伯和陳家嬸子,後面跟著一個個子嬌小的年輕姑娘,正是陳家阿妹。
“文森回來啦?正好!”
阿水伯笑著進門,聲音洪亮,“這趟又是滿艙吧?給咱們村爭氣了!”
周文森擦了擦手,“剛回,阿水伯,陳嬸,坐。”
陳家嬸子把身後的阿妹往前輕輕一推,臉上堆著笑,話卻是對著剛從後院摘了小蔥進門的俞詠秋說的:“詠秋也在啊,那可更好了!”
俞詠秋手裡攥著把小蔥,站在堂屋門邊,目光掠過幾人,在阿妹緊張的臉上停了停,心中已隱約猜到幾分。
她面上不顯,微笑著走進來:“阿水伯,嬸子,怎麼有空過來?阿妹也來了。”
周文森看向她,眼神裡帶著詢問。
俞詠秋對他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將小蔥放在桌上,順手給幾人倒了水。
阿水伯搓搓手,開了口,這回卻是對著俞詠秋說的:“詠秋啊,是這麼個事,陳家阿妹,你是知道的,勤快,手也巧,家裡弟弟要念書,爹媽身體不大好,她就想找個正經活計,貼補家用。”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俞詠秋的臉色,才接著說,“你這又是魚貨作坊,又是貝殼飾品的,生意做得紅火,人手想來也缺,你看……能不能讓阿妹去你那兒學點手藝,打打下手?”
這也得虧陳阿妹是他本家弟兄的女兒,又是自己看著長大的,人品沒話說,做事也心細,不然他也不會厚著這張老臉過來。
堂屋裡靜了一瞬。
陳阿妹飛快地抬頭瞥了俞詠秋一眼,又慌忙低下,耳根都紅了。
俞詠秋神色未變,原來不是衝著船去的,是衝著她手裡的活兒來的。
她心思轉了幾轉,自己作坊裡確實需要可靠的人手,貝殼飾品那邊,精細活兒也多,阿妹年紀輕,若是肯學,未必不能帶出來。
只是……她沒怎麼接觸過,這人品性如何,是否踏實,還得再看看。
周文森沒說話,靜靜的聽著。
俞詠秋沉吟片刻,才溫聲開口:“嬸子,我那兒活兒是不少,魚貨要處理晾曬,貝殼要挑揀打磨,都需細心耐性,不算輕省。”
陳家嬸子連忙道:“她不怕辛苦!什麼都能學!詠秋,你就當幫嬸子個忙,帶帶她,有你教著,我們放心!”
俞詠秋笑了笑,看向阿妹,語氣平和卻帶著審視:“阿妹,你自己怎麼想?是真心想學門手藝,還是隻圖個暫時進項?”
陳阿妹妹被她看得有些慌,但聽到問話,還是鼓起勇氣抬起頭,聲音雖輕卻清晰:“詠秋姐,我……我是真想學,看你做的那些貝殼花兒、小玩意兒,好看極了,我……我喜歡,我不怕累,肯學!”
眼神裡那點怯生生的光亮,倒不像是假的。
阿水伯見狀,放下茶杯,適時地開口幫腔,“詠秋,文森,這丫頭是真有心,也靜得下心,她還有點繡活底子呢。”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往事,接著說道:
“說起來還有件趣事兒,她小時候怕水,不愛跟別的孩子去灘上鬧,就總一個人蹲在潮線以上的老礁石那邊,低著頭扒拉沙子、撿石頭子兒,只是她專撿那些被浪打殘了、缺了角的,或是灰撲撲不起眼的。”
他笑著比畫了一下:“有一次我碰見,看她手裡攥著一把‘破爛’,就問‘阿妹,撿這些做啥?’你們猜她咋說?”
“她指著那片最小的碎殼說,‘阿伯,你看,這裡面的顏色,像下雨前的天。’又拿起一塊彎彎的,‘這個形狀,是小魚睡覺的樣子。’”
“這丫頭眼裡看到的東西,跟咱們好像不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