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兩張狼皮一百塊(1 / 1)
老頭的手指尖又黃又硬。
那是常年被劣質旱菸燻出來的顏色。
指甲縫裡嵌著黑泥,眼看著就要戳到揹簍裡那抹銀灰上。
啪。
陳峰手背向外,輕輕一格。
力道不大,正好把那隻髒手擋了回去。
“規矩。”
陳峰眼皮都沒抬,聲音冷得像這巷子口的穿堂風。
“眼看手不動。”
他把揹簍往回收了半分,蓋在上面的爛菜葉子只掀開一角。
“都要進九的冬毛,您這手汗要是蹭上去,壞了品相,這特供級的領子料,您賠?”
老頭被擋了手,也沒惱。
他扶了扶鼻樑上的黑框鏡,渾濁的眼珠子死死盯著那一抹銀灰。
行家。
毛色發亮,針毛挺立,底絨厚實得像緞子。
最關鍵的是那股子沒散盡的血腥味。
這說明剛死沒多久,而且是正當年的壯狼。
“品相還湊合。”
老頭吧嗒了一下嘴,把手縮回袖筒裡。
剛才那股子見到好貨的精光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漫不經心的樣。
“不過這年頭狼皮不稀罕,也就是做個褥子。看你倆也不容易,大老遠跑一趟。”
老頭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
“一張十塊,兩張二十,我全包了。”
二十。
躲在陳峰身後的王胖子一聽這數,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二十塊!
他爹在廠裡累死累活一個月,也就三十多塊。
這死狼這麼值錢?
胖子剛要咧嘴樂,大腿外側猛地一疼。
陳峰不動聲色地踹了他一腳。
“二十?”
陳峰笑了。
他二話沒說,直接把爛菜葉子重新蓋好。
轉身。
抬腿。
走人。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哎?怎麼個意思?”
老頭愣住,沒想到這後生脾氣這麼爆。
“這二十塊,您留著買棺材釘吧。”
陳峰頭也不回,腳下生風。
“本來尋思在縣裡出手省點事,既然您不識貨,我就受累多跑兩步去省城。”
聲音不大,正好順著風鑽進老頭耳朵裡。
“聽說省革委會的那幾位領導都有老寒腿,這要是送過去做副護膝,換回來的恐怕就不止是錢了。”
省城。
大領導。
護膝。
這幾個詞像錘子一樣,一下下敲在老頭的心坎上。
這年頭,能跟省裡搭上線的,背景能簡單?
再看這小年輕的氣度,剛才遞煙時的那包大前門,還有這滿口的行話……
“慢著!”
老頭急了。
三兩步竄上來,一把拉住陳峰的袖子。
那速度,一點不像個快入土的人。
“小兄弟,氣性咋這麼大呢?買賣嘛,漫天要價坐地還錢。”
老頭臉上堆起褶子,重新審視陳峰。
這回,多了幾分慎重。
“你說個實誠價。”
陳峰停下腳,轉過身。
豎起一根手指。
“一百。”
“多少?!”
王胖子和老頭同時失聲。
王胖子腿肚子直轉筋,死死捂著嘴才沒叫出來。
一百塊?
把他那身肥膘論斤賣了都不值這個數!
峰哥這是瘋了?
老頭臉皮抽搐了兩下,咬著後槽牙。
“小兄弟,你這就沒意思了。一百塊?那是兩個一級工倆月的工資!你去供銷社打聽打聽,最上等的羊皮襖才多少錢?”
“羊皮能跟狼皮比?”
陳峰向前一步,逼近老頭。
“這是靠山屯老林子裡的頭狼,兩張皮子連個槍眼都沒有,全是整皮。”
“這也就是我急著用錢。”
陳峰盯著老頭的眼睛,聲音壓低,透著股狠勁。
“不然一百塊想拿這種尖貨?做夢。”
“爺們兒,這東西要是做成大衣,穿出去那是啥派頭?您在這一片收貨,應該知道這玩意兒有多難得。”
“過了這個村,您就是拿著錢,也只能買那掉毛的狗皮。”
老頭沉默了。
他在心裡飛快地盤算。
這皮子確實是極品。
要是轉手賣給那位喜歡打獵的廠長,或者是走關係送禮,起碼能翻一倍。
這小子,是個狠茬子。
把他的心思拿捏得死死的。
“行。”
老頭咬了咬牙,從懷裡掏出一個手絹包。
一層層揭開。
裡面是一沓半新不舊的“大團結”。
“一百就一百。”
老頭數出十張,有些肉疼地捏在手裡,沒鬆開。
“不過小兄弟,這光有錢也不行,還得搭點票吧?我這有點工業券,你拿著。”
“工業券我要,布票也得來點。”
陳峰沒客氣,伸手把錢接過來。
指腹搓過那種獨特的油墨質感。
真錢。
硬實。
“再給我十斤全國通用糧票。”
陳峰補了一句:“不要那種還要戶口的,要通用的。”
老頭臉一黑。
“你小子是真黑啊!通用糧票那是硬通貨……”
嘴上罵罵咧咧,手卻誠實。
又掏出幾張花花綠綠的票證,塞給陳峰。
交易達成。
陳峰把揹簍卸下來,兩張卷好的狼皮遞過去。
老頭趕緊接過來,愛不釋手地摸了摸,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臉上這才露出滿意的笑。
“那個……”
一直縮在後面的王胖子,看著陳峰手裡那厚厚的一沓大團結,喉嚨發乾。
他也哆哆嗦嗦地把手伸進懷裡。
掏出那個鼓鼓囊囊的布包。
“大……大爺,您看我這個收不?”
胖子把布包開啟。
露出一隻凍得硬邦邦的野貓。
貓身上那幾道用毛筆畫上去的黑道子,因為剛才在懷裡捂得太熱,墨汁化開了。
蹭得黑乎乎一片,看著跟剛從煤堆裡打滾出來的耗子似的。
“這啥玩意兒?”
老頭愣住。
“小……小老虎。”
胖子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胡扯。
“長白山特產,迷你虎。”
老頭臉上的褶子瞬間拉平。
嘴角抽搐了兩下,指著巷子口。
“滾犢子。”
胖子縮了縮脖子,趕緊把“小老虎”塞回懷裡,一臉委屈地看向陳峰。
陳峰沒忍住,嘴角勾起一抹笑。
拍了拍胖子的肩膀,示意他別丟人現眼。
正要走,那老頭突然叫住了陳峰。
“小兄弟,留步。”
老頭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張撲克牌。
紅桃A。
只有半張,被人從中間撕開的。
“我看你身手不錯,也是個懂行的。”
老頭把半張撲克遞過來,聲音壓得極低。
“以後要是還能弄到這種好貨,或者是有上了年頭的野山參,直接拿著這個去城東的‘德仁堂’後門,找劉三爺。”
“別在這擺攤了,也不安全。”
“野山參?”
陳峰心裡一動,不動聲色地接過那半張撲克。
“多大年頭的?”
“越老越好,價格不封頂。”
劉三爺深深看了陳峰一眼。
“最近上頭有人急著要救命藥,你要是有本事弄到,那才是一夜暴富。”
陳峰點了點頭,沒多說。
把撲克牌揣進兜裡,帶著胖子轉身離開。
一出巷口。
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有些刺眼。
王胖子腳下一軟,直接靠在了牆根上。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那張圓臉白得像張紙。
“峰……峰哥……”
胖子抓著陳峰的胳膊,手抖得跟篩糠似的。
“剛才那是……一百塊?咱真拿了一百塊?”
一百塊啊!
在這個一分錢能買兩塊糖的年代,這就是一筆鉅款!
陳峰看著胖子那副沒出息的樣。
從兜裡掏出那沓大團結,在手心裡拍得啪啪響。
“把心放肚子裡,這才哪到哪。”
陳峰把錢揣好,伸手幫胖子整了整那件被汗浸透的棉襖領子。
“走,把眼淚擦擦。”
“哥帶你去國營飯店,整盤豬肉大蔥的餃子,再來個溜肉段。”
“今兒個讓你知道知道,啥叫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