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紅燒肉配汽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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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營飯店。

這地界,那是縣裡頭一份的體面。

門口掛著的棉門簾子沉甸甸的,上面滿是油手印。

還沒掀開,一股子霸道的葷油味就順著縫隙往外鑽,像鉤子一樣,死死鉤住了路人的魂。

王胖子站在門口,腳底生根。

他縮著脖子,盯著那塊黑底金字的招牌,喉結上下滾動,發出清晰的吞嚥聲。

“峰……峰哥,真進啊?”

胖子嗓子眼發乾,聲音都在抖。

“這一頓得幹進去半個月工分吧?咱還是蹲牆根啃倆窩頭得了,我不餓,真不餓。”

肚子適時地響了一聲,跟打雷似的。

“出息。”

陳峰沒廢話。

他拽住胖子那滿是補丁的棉襖領子,一把給薅了進去。

屋裡熱氣騰騰,嘈雜得像個菜市場。

幾張刷著清漆的八仙桌旁坐滿了人,大多穿著藍灰色的中山裝或工裝,一個個吃得紅光滿面。

陳峰找了個空桌坐下。

櫃檯後面,一個穿著白圍裙、胖得像發麵饅頭的服務員正耷拉著眼皮。

手裡織著毛衣,眼珠子都沒往這邊斜一下。

“同志,點菜。”

陳峰敲了敲桌子。

那服務員眼皮一翻。

看見倆穿著破棉襖、滿身土腥味的泥腿子,臉瞬間拉得比長白山的驢臉還長。

“沒飯了。”

服務員把毛衣針往桌上一摔,聲音尖利。

“也不看看幾點了,廚師下班了!去去去,別在這佔座,一股子怪味。”

王胖子嚇得一哆嗦,拽著陳峰的袖子就要走。

陳峰屁股都沒抬。

他慢條斯理地從兜裡掏出一張在那老頭那換來的“大團結”。

又摸出那幾張沒花完的全國通用糧票。

“啪。”

錢票拍在桌面上,聲音清脆。

“紅燒肉兩碗,要肥的,越肥越好。”

陳峰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語氣平淡。

“大肉包子十個,再來兩瓶北冰洋汽水。”

那是十塊錢。

那服務員的眼珠子瞬間就在那張大團結上定住了,拔都拔不出來。

這年頭,普通工人一個月也就二三十塊錢。

這一頓飯拍出一張大團結,那是妥妥的大戶,是爺。

“哎喲!同志你看我這眼神!”

那張驢臉瞬間變成了爛漫的山花。

服務員麻利地收起毛衣,抄起小本子湊過來,腰都彎下去半截。

“剛才是跟後廚開玩笑呢!大師傅還在,火正旺著!您稍等,馬上就來!”

王胖子在旁邊看得直愣神,嘴巴張了半天沒合上。

“哥……這就行了?”

“錢是英雄膽,糧是男兒腰。”

陳峰把筷子在茶水裡涮了涮,遞給胖子。

“學著點,以後這種場面多著呢。”

沒多大功夫。

兩大海碗紅燒肉端了上來。

那肉切得有麻將牌大小,色澤紅亮,顫巍巍地堆在碗裡,上面還澆著濃稠的醬汁。

最上面那層肥肉晶瑩剔透,顫顫巍巍。

熱氣裹著霸道的肉香,直接往人天靈蓋上衝。

緊接著是兩屜白白胖胖的大肉包子,還有兩瓶冒著涼氣的橘子味汽水。

這一桌子硬菜,在這個連棒子麵都要算計著吃的年代,簡直就是滿漢全席。

“咕咚。”

隔壁桌傳來一聲響亮的吞嚥聲。

那是幾個穿著舊軍裝的知青,桌上擺著幾碗清湯寡水的陽春麵,連滴油星都看不見。

其中一個戴眼鏡的男知青,正是趙建國的狗腿子李明。

他盯著陳峰桌上的紅燒肉,眼珠子都快綠了。

手裡那筷子麵條是怎麼也送不到嘴裡,哈喇子差點滴在桌子上。

“那不是靠山屯的陳二流子嗎?”

李幹事酸溜溜地嘀咕,聲音裡透著股子掩不住的嫉妒。

“哪來的錢吃這麼好?肯定是投機倒把來的!早晚得進去!”

陳峰連頭都沒回。

拿起汽水瓶子,用牙磕開蓋子。

“嗤——”

氣泡湧出。

“喝。”

陳峰把汽水推給胖子,自己夾起一塊紅燒肉。

那肉塊在筷子尖上顫了顫。

整塊塞進嘴裡。

一咬。

油脂在口腔裡爆開。

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濃郁的醬香味混合著那一層厚厚的油脂,順著喉嚨滑進胃裡。

那種紮實的滿足感,讓人渾身毛孔都舒張開了。

這才叫人過的日子。

王胖子早就忍不住了。

他抓起一個肉包子,也不怕燙,狠狠咬了一大口。

油水順著嘴角往下流。

“唔!唔唔!”

胖子一邊嚼,眼淚一邊噼裡啪啦往下掉。

“哭啥?”

陳峰瞥了他一眼。

“哥……太香了……”

胖子嘴裡塞滿了肉,說話含混不清,鼻涕泡都冒出來了。

“我長這麼大,就沒吃過這麼香的肉……這要是夢,我不醒了,死也不醒了!”

“瞧你那點出息。”

陳峰嘴上罵著,手卻把那一碗紅燒肉往胖子面前推了推。

“多吃點,把這兩碗都造了。跟著哥混,以後天天讓你吃肉。”

隔壁桌的李幹事看著這一幕,狠狠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

碗裡的陽春麵,突然就跟刷鍋水一樣難以下嚥。

陳峰吃了個七分飽就停了筷子。

他招手叫來服務員。

“再給我來份小雞燉蘑菇,多放粉條,雞肉要燉爛乎點的。再來五個白麵饅頭,一塊紅糖發糕。”

“還要吃?”

胖子打了個飽嗝,肚子撐得像個皮球。

“打包。”

陳峰指了指櫃檯上的鋁飯盒。

“家裡還有兩張嘴等著呢。”

蘇清雪那腿傷需要營養,陳希月那丫頭更是缺油水。

這小雞燉蘑菇溫補,紅糖發糕也是女人愛吃的。

至於自己,吃兩塊肉解解饞就行。

出了飯店門。

冷風一吹,胖子打了個激靈,這才從剛才那場饕餮盛宴裡回過神來。

陳峰手裡拎著飯盒,走到牆根底下。

他從兜裡數出兩張大團結,又拿了兩個剩下的肉包子,一併塞進胖子懷裡。

“拿回去。”

胖子嚇了一跳,像燙手似的往回推。

“峰哥,這錢我不能要!肉我都吃撐了,哪還能拿錢?這要是讓我娘知道,非打斷我腿不可!”

“拿著!”

陳峰臉一沉,抬腳在胖子屁股上輕踹了一下。

“這不是給你的。”

他硬把錢塞進胖子懷裡。

“嬸子那老寒腿一到冬天就疼得下不來炕,這兩張錢,你拿去抓幾副好藥,再扯幾尺布做身新衣裳。”

看著胖子還要推辭,陳峰瞪起眼。

“咋的?跟著我陳峰混的兄弟,還能讓老孃沒錢看病?傳出去我這臉往哪擱?”

王胖子愣住了。

他看著手裡那兩張皺巴巴的票子,又看了看手裡還帶著體溫的肉包子。

這個平日裡只會傻樂的漢子,眼圈紅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峰哥……我這條命……”

“行了,別整那娘們唧唧的樣,把嘴閉嚴實了就行。”

陳峰緊了緊身上的棉襖,目光投向不遠處的供銷社。

那裡掛著紅底白字的招牌,玻璃櫃臺裡擺著花花綠綠的日用品。

“吃飽喝足,該辦正事了。”

陳峰摸了摸下巴。

腦子裡浮現出蘇清雪那雙凍得滿是裂口的小手,還有那張因為寒冷而總是蒼白的小臉。

那張臉要是養潤了,不知道得有多嫩。

“走,去供銷社。”

陳峰嘴角勾起一抹笑,大步流星。

“給咱家那口子買盒雪花膏,要上海產的,鐵盒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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