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供銷社豪橫消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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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銷社的大門有些沉。

陳峰單手推開。

一股混合著老陳醋、鹹菜缸、生棉布和蛤蜊油的複雜味道,直衝天靈蓋。

這是這個年代特有的“富貴味兒”。

櫃檯是實木的,半人高,玻璃擦得不算亮,邊角磨出了包漿。

裡頭擺著花花綠綠的搪瓷盆、暖水瓶,還有成匹的的確良洋布。

王胖子一進門,腳後跟就有點發軟。

他的目光像是被磁鐵吸住了,死死黏在牆上掛著的那雙白底紅標的回力球鞋上。

手揣在袖筒裡,想伸又不敢。

整個人縮得像只剛進城的鵪鶉。

“看啥看?不買別往跟前湊。”

櫃檯後頭,一個燙著爆炸卷的中年婦女正翹著二郎腿。

手裡抓著把葵花籽,瓜子皮嗑得滿天飛。

“剛擦的玻璃,別把窮酸氣噴上去。”

這年頭,供銷社售貨員是八大員之一,端著鐵飯碗,眼皮子向來是朝上翻的。

尤其是看陳峰和胖子這身打扮。

補丁摞補丁的棉襖,腳上的烏拉草鞋還沾著泥。

一看就是剛進城的泥腿子,頂天了打二兩散醋。

王胖子臉皮薄,被這一嗓子吼得脖子一縮,拽了拽陳峰的衣角。

“峰哥……咱走吧,這鞋我不看了……”

陳峰腳下沒動。

他無視了那個女人的白眼,目光越過櫃檯,鎖定了最高那層架子。

幾個藍白相間的小鐵盒孤零零擺著,上面印著摩登女郎的頭像。

上海雅霜。

這玩意兒在這個年代,是奢侈品裡的頂流。

蘇清雪的手凍全是口子,臉也被風吹皴了。

得用這個養養。

“拿兩盒雅霜。”

陳峰指節在櫃檯玻璃上敲了敲。

聲音不大,但清脆。

售貨員正跟旁邊織毛衣的同事聊著昨晚的露天電影,聽見這話,眼皮都沒抬一下。

“那是擺樣子的,不賣。”

“標價籤都貼著,怎麼就不賣?”

陳峰語氣平穩。

售貨員這才不耐煩地轉過頭,上下掃了陳峰一眼,鼻孔裡哼出一聲冷氣。

她把手裡的瓜子往盤子裡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臉嫌棄。

“那是給幹部家屬留的指標。”

“再說了,你知道那一盒多少錢嗎?把你這身破爛行頭賣了,都不夠個盒錢。”

她隨手一指角落裡的一個大黑罈子。

“那邊有散裝的蛤蜊油,一毛錢一勺,自個兒拿瓶子去裝,那才是你們用的。”

周圍幾個買東西的顧客都停下了動作,伸長了脖子看熱鬧。

有人捂著嘴偷笑。

鄉下人進城想充大頭蒜,被呲兒也是活該。

王胖子臉漲成了豬肝色,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拉著陳峰就要往外退。

“峰哥,別惹事……蛤蜊油也挺好……”

陳峰紋絲不動。

他把手伸進懷裡。

售貨員看著他的動作,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大概是在找那兩分錢的鋼鏰吧?

“啪。”

一聲脆響。

一張嶄新的、挺括的“大團結”,被兩根手指按在了玻璃櫃臺上。

緊接著。

又是兩張花花綠綠的票證。

工業券。

還是省裡發的全國通用券。

售貨員到了嘴邊的嘲諷,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裡,噎得直翻白眼。

周圍原本嘈雜的環境,瞬間靜了下來。

只剩下那張十元大鈔在玻璃上微微翹起的邊角。

在這個一分錢能買倆雞蛋的年代,這張紙就是絕對的購買力。

更別提那兩張工業券。

那是多少人求爺爺告奶奶都弄不到的稀罕物,比錢還硬。

陳峰手指點在錢上,語氣依舊平淡。

“現在,這指標我能用了嗎?”

售貨員那張拉得老長的臉,瞬間發生了物理變化。

眼角的魚尾紋都笑開了花,那股子諂媚勁兒簡直能溢位來。

“哎喲!同志你看我這眼神!這燈光太暗,我剛沒瞧仔細!”

她動作麻利得像只猴子,轉身就從架子上取下兩盒雅霜。

還特意拿衣角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這是最新日期的!您拿好!還要點啥?咱們這剛到了批麥乳精,給家裡老人孩子補身子最好!”

這變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

王胖子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這就是錢的力量?

陳峰也沒客氣。

既然露了財,那就把該辦的都辦了。

“麥乳精來兩罐。”

“那邊那個細棉布,粉色碎花的,給我扯六尺。還有那藏青色的卡其布,也來一身的料子。”

那是給蘇清雪和希月做新衣裳的。

“還有。”

陳峰指了指牆上那雙回力膠鞋。

“拿雙44碼的。”

那是王胖子剛才盯了半天的那雙。

王胖子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陳峰,眼圈瞬間就紅了。

“峰哥……那鞋七塊多……”

“閉嘴,試試合不合腳。”

售貨員這會兒也不嫌王胖子腳上有泥了,笑眯眯地把鞋拿下來,恨不得親自蹲下去給胖子穿上。

這一通掃貨,看得周圍人眼熱。

這哪是泥腿子,這是隱藏的大戶啊!

結賬的時候,陳峰目光在雜貨區的角落掃了一圈。

一把不起眼的小藥鋤,孤零零地躺在角落裡。

頭尖柄短,鋼口看著不錯,是採藥人的專用貨。

“這玩意兒沒人買,都放落灰了,您要就拿去,五毛錢。”

售貨員這會兒只想趕緊把這位爺伺候好,甚至從櫃檯底下掏出一塊有點跳線的花布頭。

“同志,這塊布有點瑕疵,不要票,送您拿回去當抹布。”

陳峰接過來,順手塞給胖子。

藥鋤入手,分量剛好。

出了供銷社的大門。

冷風一吹,熱鬧散去。

王胖子腳上踩著嶄新的回力鞋,走起路來都帶風,恨不得每一步都跺出個響兒來。

“峰哥,這鞋底子真軟乎!踩屎都趕不上這腳感!”

胖子咧著大嘴,樂得找不著北。

陳峰沒笑。

他摸了摸兜裡那兩盒微涼的鐵盒雪花膏,腳步沒停,眼神卻微微一沉。

那種被野獸盯上的直覺,在後背上竄起一陣涼意。

有人跟著。

從剛才露財開始,就有幾道不懷好意的視線黏在身上。

這年頭,縣城裡閒漢不少,專門盯著外地來的生面孔下手。

尤其是像他們這樣,出手闊綽又沒啥背景的鄉下人。

“胖子。”

陳峰壓低聲音,腳下步子加快。

“別回頭,跟緊我。”

王胖子正美著呢,聽出陳峰語氣不對,臉上的傻笑僵住了。

“咋……咋了哥?”

“有尾巴。”

陳峰瞥了一眼路邊的反光鏡。

身後十幾米遠的地方,三個穿著破軍大衣、流裡流氣的男人正吊著。

手都揣在袖子裡,鼓鼓囊囊的,看著不像是什麼好路數。

“往東邊走。”

陳峰沒往大路上帶,反而身子一拐,鑽進了一條堆滿煤渣的死衚衕。

那裡頭是個廢棄的鍋爐房,平時連鬼影子都沒一個。

既然想黑吃黑,那就得找個沒人的地兒。

“哥……那是死路啊!”

胖子急得冒汗。

陳峰停下腳步。

他把揹簍輕輕放下,從裡面抽出那把嶄新的藥鋤,在手裡掂了掂。

他轉過身,堵在衚衕口。

看著那三個跟進來的身影,臉上沒什麼表情。

“死路才好辦事。”

陳峰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咔吧作響。

“正好試試這新傢伙,趁不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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