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說服許木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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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西頭,許家院子

這裡靜得只有刨木頭的沙沙聲。

許木匠是十里八鄉有名的“魯班手”,早年間給省城大戶人家打過紅木傢俱,眼界高,脾氣臭。

一般的菸酒,他連眼皮都不夾一下。

陳峰站在籬笆外,沒急著喊門。

他先把那兩瓶二鍋頭的軟木塞子,“啵”地一聲,拔了下來。

緊接著,五斤血淋淋、紋理通透的狼後腿肉被他隨手掛在籬笆樁子上。

風向正好。

西北風捲著烈酒的辛辣和狼肉那股子特有的野性腥香,順著門縫,霸道地鑽進了屋裡。

屋裡的刨木聲,戛然而止。

三秒後。

“吱呀——”

木門被拉開一條縫。

許木匠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探了出來。

他鼻翼抽動,那雙原本渾濁的老眼,此刻死死釘在那塊狼肉上。

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哪來的?”

老頭手裡還攥著把鋥亮的寬刃鑿子,聲音乾澀。

陳峰倚著籬笆,晃了晃手裡的酒瓶。

“剛從狼身上扒下來的,還熱乎。”

“酒是供銷社剛提的,六十五度,燒刀子。”

許木匠嚥了口唾沫。

在這個肚子裡常年沒油水的年月,狼肉是大補,高度白酒是續命的藥。

這兩樣東西加一塊,就是老光棍的命門。

“進來。”

老頭側過身,把門徹底拉開。

“腳底泥蹭乾淨。”

進了屋,全是好聞的松木香。

滿地捲曲的刨花,牆上掛滿了鋸子、墨斗、刨子,每一件都被磨得泛著冷光。

許木匠一屁股坐在長條凳上,眼神還黏在那瓶酒上,嘴上卻硬氣。

“無事不登三寶殿。”

“陳二,咱醜話說前頭。要是想打那些偷雞摸狗的玩意兒,或者想賒賬,趁早拿著東西滾蛋。”

陳峰沒說話。

他把酒肉往那張滿是刻痕的工作臺上一墩。

隨後,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牛皮紙。

“啪。”

圖紙攤開,壓在全是木屑的桌面上。

“我想把家裡那破房頂掀了。”

陳峰指節在圖紙上敲了敲。

“重新吊頂,盤火牆,改地基。”

許木匠剛想伸手摸酒瓶。

聽見這話,手懸在半空,嗤笑一聲。

“盤火牆?那可是城裡幹部的待遇。就你那兩間破土房,煙道一走,牆都得塌。”

他漫不經心地低頭掃了一眼圖紙。

這一眼,就拔不出來了。

老頭的瞳孔猛地收縮。

圖紙上畫的不是鄉下泥瓦匠的鬼畫符。

線條筆直,比例精準,透視關係嚴謹得嚇人。

雙層空心吊頂結構、迴風口設計、熱空氣迴圈流向……

旁邊還用鋼筆寫著一行行蠅頭小楷:【利用熱空氣上升原理,加裝隔溫層,熱效率提升40%……】

許木匠猛地抬頭。

他盯著陳峰,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村裡的二流子。

“這圖……誰畫的?”

聲音有點抖。

這哪是修房圖?

這是省城建築隊都不一定能拿出來的設計方案!

“我畫的。”

陳峰拉過一個馬紮坐下,神色平淡。

“這塊留空腔,是為了解決土坯和紅磚膨脹係數不一樣的問題。不然燒一冬天,牆必裂。”

許木匠徹底沒話了。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

這一句話,直接戳中了他琢磨半輩子沒想通的技術難點。

他重新審視著陳峰。

這就是個披著二流子皮的妖孽。

許木匠把手在褲子上狠狠蹭了蹭汗,這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張圖紙。

“有點意思。”

老頭眼裡的貪婪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見獵心喜的狂熱。

“但這活兒工程量太大。拆頂、砌牆、走煙道,還得備料。”

許木匠放下圖紙,盯著陳峰的眼睛。

“你給得起工錢?”

雖說認可了手藝,但親兄弟明算賬。

陳峰伸出一根手指。

“一天一塊。”

“管三頓飯,頓頓有肉,酒管夠。”

噹啷。

許木匠手裡的鑿子掉在了地上,砸在腳面上都沒反應。

一天一塊?!

生產隊的大牲口累死一天,摺合下來也就幾毛錢工分!

一級工進廠一個月才多少錢?

“你……拿老頭子開涮?”

許木匠嗓子發乾,不敢信。

陳峰沒廢話。

手伸進兜裡。

掏出一張嶄新的“大團結”。

“啪!”

鈔票拍在全是木屑的桌子上,震起一圈細小的灰塵。

“這是定金。”

這一聲脆響,比什麼解釋都管用。

許木匠盯著那張錢,又看了看那五斤狼肉,最後目光落在那張精妙絕倫的圖紙上。

“幹了!”

老頭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整個人從長條凳上彈了起來。

那股子頹廢勁兒一掃而空。

他轉身鑽進裡屋,一陣翻騰,抱著幾塊紅得發紫的木料衝了出來。

“既是這種細緻活,一般的楊木柳木配不上。”

許木匠拍了拍那幾塊木頭,聲音洪亮。

“這是我存了十年的老紅松,油性大,不招蟲。既然你小子懂行,這料子我給你用了!算我倒貼!”

陳峰笑了。

這老頭,只要對了脾氣,那是真把手藝當命看。

“那就謝過許爺了。”

這一聲“爺”,叫得許木匠通體舒泰,臉上每一道皺紋都透著光。

“不過……”

許木匠拿著圖紙又端詳了一陣,眉頭皺起。

“陳二,你家那老屋地基淺。要是按這個圖紙加重,地基怕是不穩,得深挖,重新灌漿。”

深挖。

陳峰心裡動了一下。

等的就是這句話。

前世老屋倒塌後,據說有人在廢墟下面挖出了個鐵皮箱子。

那時候他已經在南方流浪,箱子裡具體是啥,眾說紛紜。

有的說是袁大頭,有的說是小黃魚。

這一世,既然修房,那就順理成章地把這東西取出來。

“那就挖。”

陳峰不動聲色,從兜裡掏出煙盒,彈出一根遞過去。

“正好把地窖也擴一擴,以後家裡存肉方便。”

搞定了許木匠,陳峰走出院子。

夜色深沉,雪停了。

身後的屋子裡,已經傳來了磨鋸子的刺耳聲響。

第一步,穩了。

陳峰緊了緊棉襖領子,沒急著回家。

他的目光投向了村子最東邊,那是通往隔壁大河村的方向。

眼神從剛才的精明,變得有些複雜。

除了希月,還有兩個人,上一世他虧欠得太多。

大姐陳秀蘭。

還有那個為了護著他,被人打斷了一條腿的姐夫。

“這回,咱們一家人,得整整齊齊的。”

陳峰吐出一口白霧,大步踏入夜色。

這一次,他要用手裡的錢和槍,把所有遺憾都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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