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進城,這買賣得換個做法(1 / 1)
縣城的風比山裡硬,帶著一股子沒燒透的煤煙味,嗆嗓子。
板車輪子碾過壓實的黑雪路面,發出那種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陳希月縮在車斗裡。
那床厚棉褥子把她裹成了個粽子,底下墊著百十斤野豬肉。
小丫頭只露出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盯著這就連電線杆子上掛著的大喇叭都覺得新鮮的世界。
對於靠山屯的孩子來說,這就是另一個星球。
“哥,那供銷社牆上畫的小人真好看。”
“那是宣傳畫。”
陳峰腳下步子穩健,單手扶著車把,另一隻手把圍巾往上扯了扯,“等肉換了錢,哥給你買兩張,貼咱家新房牆上。”
路過國營副食店。
一股子酸甜味順著風鑽進鼻孔。
“冰糖葫蘆——!蘸了糖的大紅果——!”
賣糖葫蘆的老頭扛著草把子。
那紅果在冬日的日頭底下,晶瑩剔透,糖稀亮得晃眼。
希月的眼神在那草把子上粘了一下,喉嚨動了動。
隨後,小腦袋猛地縮回褥子裡,兩隻小手死死捂住耳朵,像是那是啥洪水猛獸。
陳峰停了車。
“大爺,來兩串。挑最大的。”
“好嘞!一毛錢兩串!”
陳峰從兜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一毛錢。
轉過身,兩串紅得耀眼的糖葫蘆遞到了希月鼻子底下。
小丫頭嚇了一跳,臉色發白,捂著口袋的手更緊了:“哥!這一毛錢能買二斤粗鹽呢!咱不吃……太敗家了……”
“張嘴。”
陳峰沒廢話。
直接把糖葫蘆往她嘴邊一送,糖稀蹭在了她有些乾裂的嘴唇上。
“舔都舔了,退不了。”
希月愣住了。
舌尖下意識捲了一下那抹甜味。
酸,甜。
那種滋味在口腔裡炸開,小丫頭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以後這就是零嘴,不是飯。”陳峰自己咬了一口另一串,嘎嘣脆,“哥賺錢就是給你花的。”
板車拐進了一條背靜的死衚衕。
這裡離黑市不遠。
陳峰停下車,掀開草蓆子一角。
野豬肉那股子特有的生鮮腥氣,在這缺油少食的冬天,比炸彈引信還靈。
不到兩分鐘。
幾個挎著籃子的大媽就像聞著味兒的貓,圍了上來。
“呦!這膘!”
一個大媽伸出手指頭,在那白花花的板油上按了按,留下個指印,眼睛直冒綠光,“小夥子,這肉咋賣?”
“一塊五,不要票。”
陳峰報了個價。
大媽的手縮了回去,一臉肉疼:“一塊五?供銷社才七毛八……太黑了。”
“大娘,供銷社那是給幹部的,您手裡有票嗎?”
陳峰也不急,從兜裡掏出煙,雖然大媽不抽,但那股子從容勁兒讓人高看一眼。
“這是長白山老林子裡的野豬王,吃人參長大的,補著呢。”
正磨嘰著。
衚衕口突然傳來兩聲尖銳的哨響。
“紅袖箍來了!撤!”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
原本圍著的人群轟的一下散了,幾個倒騰雞蛋的老太太,跑得比兔子還快。
陳峰沒跑。
獵人在林子裡遇到熊,跑就是死。
他手腕一抖,草蓆子瞬間把豬肉蓋得嚴嚴實實。
順手把希月頭上的棉帽子往下拉了拉,只露出半張臉。
“別怕,裝睡。”
陳峰低聲交代了一句,臉上那種精明勁兒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憨厚和焦急。
兩個戴著紅袖箍的男人衝了過來。
眼神跟探照燈似的,在板車上掃了一圈。
“幹什麼的?車上拉的啥?不知道這片禁止擺攤?”
陳峰彎著腰,雙手在棉襖上蹭了蹭,掏出那張早就準備好的介紹信,遞過去時手還在微微發抖。
“同志!同志辛苦!”
“我是靠山屯的,進城走親戚。車上是我妹子,燒得厲害,這不拉著去醫院看看……順帶給親戚捎點自家種的土豆。”
說著,他主動掀開草蓆一角。
那裡頭確實堆著幾個土豆,那是陳峰特意碼在最外面的障眼法。
至於那幾百斤肉,被褥子和希月小小的身板擋得死死的。
紅袖箍狐疑地看了看介紹信,又瞅了瞅車裡。
希月配合地咳嗽了兩聲,那張被風吹紅的小臉,看著確實像發燒。
“趕緊走!別在大街上晃盪!影響市容!”
紅袖箍揮揮手,轉身去追前面那個賣旱菸葉的老頭了。
陳峰推著車出了衚衕。
直到轉過兩個街角,他臉上的憨厚才慢慢散去,眼神恢復了清明。
零賣不行。
風險大,效率低。
這一車肉要是這麼賣,得賣到猴年馬月去,搞不好還得把自個兒摺進去。
在這年頭,想賺大錢,得找“公家”做買賣。
正琢磨著。
“嗚——!!!”
一陣刺耳的汽笛聲響起。
路邊是一堵紅磚砌的高牆,牆上刷著“工業學大慶”的巨幅標語,紅漆斑駁。
紅星軋鋼廠。
全縣最大的國營廠子。
正是中午飯點。
穿著藍灰工裝的工人們,拿著鋁飯盒,三三兩兩地往外湧。
敲著飯盒叮噹響,嘴裡罵罵咧咧。
“又是土豆燉白菜!那白菜幫子老得能納鞋底!”
“知足吧你,好歹有點油星。二車間老趙剛才啃窩頭,把牙都崩了。”
“這日子沒法過了,嘴裡淡出個鳥來!誰要是能讓我吃頓紅燒肉,老子把這個月工資都給他!”
幾個年輕工人蹲在牆根底下。
扒拉著飯盒裡的清湯寡水,一臉的生無可戀。
那飯盒裡,清澈見底,連滴油花都看不見。
陳峰聽著這些牢騷,腳下步子慢了下來。
他盯著那扇氣派的鐵大門,又看了看那些因為缺油水而面色發黃的工人。
獵人的直覺告訴他。
這哪是工廠?
這分明是一個巨大的、飢餓的胃。
幾千號人的大廠子,幾千張嗷嗷待哺的嘴。
這就是最大的市場。
只要能把這批肉送進食堂,不僅能一次性脫手,還能搭上軋鋼廠這條線。
在這年頭,工人階級是老大哥。
要是能跟廠裡後勤處掛上鉤,以後那就是長期的飯票,是他在縣城站穩腳跟的樁子。
“哥,咱去哪?”
希月看著陳峰不走了,小聲問道,“是不是又要跑?”
“不跑了。”
陳峰把最後一口糖葫蘆咬下來,嚼得嘎嘣響。
他調轉車頭。
沒往正門走,而是順著圍牆,直奔飄著油煙味的後勤處側門。
“坐穩了。”
陳峰拍了拍車斗裡那百斤野豬肉,嘴角勾起一抹獵人看到獵物時的笑意。
“哥帶你去個好地方,幹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