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滿車肥膘亮瞎眼(1 / 1)
紅星軋鋼廠,縣裡的巨無霸
兩扇鐵門黑得深沉,頂上的五角星被煤煙燻得發暗,卻依然透著股子生人勿進的威嚴。
正是下班的點。
廣播裡放著激昂的《咱們工人有力量》,可湧出大門的人群卻一個個沒精打采。
手裡敲著的鋁飯盒,“噹噹”作響,聽著就空虛。
“又是土豆燉白菜,連滴油星子都沒有,這大錘我是掄不動了。”
“知足吧,二車間老趙剛才啃窩頭,把牙都崩了。”
怨氣,順著寒風在廠門口打轉。
陳峰把板車往大門口一橫。
位置選得刁鑽。
正好卡在保衛科視線的死角,又是工人下班的必經之路。
希月縮在車斗裡,小手死死抓著陳峰的衣角,大眼睛裡滿是驚恐,盯著那個穿著制服、一臉橫肉的門衛。
門衛叫劉海,正端著個掉了瓷的茶缸子,隔著玻璃窗剔牙。
看見個鄉下泥腿子推車堵門,劉海眉頭一皺,推門就罵:
“幹什麼的!眼瞎啊?”
“這是保衛重地!推著個破車滾遠點,別擋了領導的小汽車!”
劉海這人,那是典型的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平時在廠門口作威作福慣了,看陳峰穿著打補丁的舊棉襖,褲腿上全是泥點子,下意識就當成了來城裡打秋風的盲流子。
陳峰沒動。
他伸手拍了拍希月的腦袋,示意別怕。
然後從兜裡掏出一盒兩毛八的“大前門”,沒自己抽,而是慢條斯理地在手背上磕了磕。
眼神平靜,卻透著股子讓人看不透的深沉。
“同志,火氣別這麼大。”
陳峰指了指身後的板車,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子硬氣。
“我這是來給咱們工人階級送‘核武器’的。”
“核武器?”
劉海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聲,那口大黃牙都要笑掉了。
“就你?拉一車爛土豆還是凍白菜?還核武器?我看你是腦子裡進了地瓜燒!”
“趕緊滾!後勤處不收散戶的破爛,再不走,連人帶車給你扣了!”
說著,劉海把茶缸子往窗臺上一墩,拎著橡膠棍就衝了過來。
周圍下班的工人也停下了腳,圍成一圈看熱鬧,指指點點。
陳峰依舊沒退。
他反而往前邁了一步,把希月護在身後。
面對劉海揮舞的橡膠棍,陳峰猛地抬手,一把按在了車斗那張破草蓆子上。
“扣我的車?”
陳峰冷笑一聲,目光如刀,掃過周圍幾百張面黃肌瘦的臉,最後死死釘在劉海臉上。
“咱們廠幾千號兄弟,天天在高溫爐前流血流汗,那是國家的脊樑!”
“這大冷天,肚子裡沒油水,哪來的力氣搞建設?”
“我冒著大雪進山,把腦袋別褲腰帶上給兄弟們搞補給,你個看大門的連看都不看就要扣車?”
“讓工人們餓著肚子幹活,這責任,你負得起嗎?!”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
直接把“破壞生產”的大帽子,狠狠扣在了劉海頭上。
劉海被吼懵了。
橡膠棍僵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周圍的工人們卻聽進去了。
“補給?啥補給?”
“小夥子,你這車裡拉的到底是啥?”
人群開始躁動。
那種對食物原始的渴望,壓過了對保衛科的忌憚。
劉海臉漲成了豬肝色,惱羞成怒:
“放屁!我看你就是投機倒把的壞分子!來人,給我掀了他的攤子!”
他伸手就要去拽草蓆子。
“不用你掀!”
陳峰一聲斷喝。
手腕猛地發力。
“嘩啦——!”
那張蓋得嚴嚴實實的破草蓆子,連帶著上面的舊棉被,被一把掀到了底。
陽光,毫無遮擋地潑灑下來。
原本嘈雜的廠門口。
瞬間死寂。
就連寒風似乎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車斗裡。
一顆碩大猙獰的野豬頭,正對著眾人。
兩根獠牙足有半尺長,彎曲向天,泛著慘白的骨質光澤,凶煞之氣撲面而來。
但更要命的,是旁邊那堆肉。
那是一層足足有三指厚的板油!
白。
白得耀眼,白得讓人心慌。
在冬日的陽光下,那厚實的脂肪層泛著油潤的光澤,彷彿在無聲地吶喊:我是油水!我是熱量!我是命!
一股子濃烈、霸道、帶著生猛血腥氣的肉味,瞬間在空氣裡炸開。
“咕咚。”
不知道是誰,沒忍住吞了一口唾沫。
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這聲音響得像打雷。
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吞嚥聲。
幾百雙眼睛,瞬間綠了。
那是餓狼看見羊羔的眼神。
劉海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在那顆猙獰的豬頭面前,哆嗦得像帕金森。
他活了三十多年,就沒見過這麼大的野豬,更沒見過這麼厚的膘!
這哪是肉?
這分明是一座移動的金山!
“滴滴——!!!”
一陣急促刺耳的喇叭聲,打破了這詭異的寧靜。
一輛軍綠色的212吉普車被堵在了人群外頭。
車門推開。
一隻穿著鋥亮皮鞋的腳邁了下來。
“幹什麼呢!都聚在門口不上班,想造反啊?”
下來的是個中年男人。
中山裝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
正是軋鋼廠後勤處的一把手,宋衛民。
他這兩天正上火。
廠裡任務重,食堂卻斷了油水,工人們怨聲載道,廠長剛才還在辦公室把他罵得狗血淋頭,限他三天內解決肉食問題。
解決?
去哪解決?
過去三天,他像動用了所有關係,電話打到市裡、打到臨近縣的肉聯廠、甚至厚著臉皮去找武裝部的老戰友,想從民兵訓練物資裡摳點油星子出來。
結果呢?
煙送出去幾條,笑臉賠了幾籮筐。
換來的全是打哈哈:
“老宋啊,不是不幫你,是真沒有!”
“計劃指標卡得死死的,蚊子腿都分完了!”
“你再堅持堅持,等開春……”
等開春?
廠長能等,那臺等著特種鋼材的軍工裝置能等?
幾千個肚子餓得咕咕叫、眼睛裡冒著綠光的工人能等?
他昨晚一宿沒閤眼,嘴裡的燎泡火燒火燎地疼,看著窗外的雪,心裡一片冰涼,甚至開始盤算家裡那點存款和糧票,夠不夠自己被擼下去後全家喝粥度日。
宋衛民黑著臉,正準備把這幫看熱鬧的工人罵回去。
突然。
他的鼻子猛地抽動了兩下。
這味兒……
生肉味?
還是那種帶著野性、油脂極其豐富的頂級生肉味!
宋衛民是幹後勤的老油條,這鼻子比獵狗還靈。
他臉色一變,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劉海,甚至顧不上形象,硬生生擠進了人群。
“讓開!都圍著幹什麼!”
這一擠進去。
宋衛民那張原本緊繃、威嚴的臉,瞬間就在那車肉面前垮了。
徹底垮了。
他死死盯著那扇白得晃眼的豬板油,眼珠子瞪得快要從眼眶裡掉出來。
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
這是肉嗎?
不。
這是能保住他烏紗帽的救命稻草!
劉海這個沒眼力見的,還在那點頭哈腰地告狀:
“宋處長,您來得正好!這鄉下泥腿子拉車破爛堵門,還煽動工人鬧事,我正準備扣他的車……”
“砰!”
一聲悶響。
宋衛民看都沒看,抬腿就是一腳,結結實實踹在劉海的屁股蛋子上。
“滾一邊去!”
“眼珠子長腳底板上了?這是給咱們廠送補給的貴客!是及時雨!”
劉海被踹了個趔趄,捂著屁股一臉懵逼。
他眼睜睜看著平時高高在上、連正眼都不夾他的宋大處長。
此刻竟然快步走到那個“泥腿子”面前。
那張威嚴的臉上,堆出了笑臉。
宋衛民手忙腳亂地在兜裡摸索了一陣。
掏出一包還沒拆封的軟包“中華”。
這煙是有錢都買不到的特供,平時他自己都捨不得抽。
“刺啦。”
封口撕開。
宋衛民抖出一根菸,雙手遞到陳峰面前,腰桿微微彎了彎。
“宋衛民,紅星軋鋼廠後勤處的。”
宋衛民看著那車肉,又看了看一臉淡定的陳峰,壓低了聲音:
“小兄弟,這東西……出嗎?”
“咱們借一步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