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處長倒茶,廚子流涎(1 / 1)
保衛科這間小屋,也就巴掌大。
爐子裡的煤塊燒得通紅。
鐵皮煙囪嗡嗡作響,把屋裡的溫度烤得有些燥人。
那輛板車橫在當間,車輪子上還帶著沒化淨的泥雪。
宋衛民沒坐那張象徵權力的紅漆辦公桌後面。
他圍著板車,轉了第三圈。
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滑下來半截,他也顧不上推。
兩隻手背在身後,手指頭不停地搓動著。
那是見到救命稻草時,下意識的亢奮。
“好玩意兒。”
宋衛民彎下腰。
伸出一根指頭,在那扇厚實的豬板油上按了按。
指尖陷進去,又迅速彈回來。
硬實,細膩,油潤。
不像食品站那些注了水的肉,鬆鬆垮垮像爛棉絮。
他又湊近那顆猙獰的豬頭。
兩根獠牙在昏黃的燈泡底下,泛著慘白的冷光,透著股子還沒散盡的兇性。
“這得是長白山深處的老野豬王了吧?”
宋衛民直起腰。
他看向陳峰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看一個鄉下闖進來的盲流子。
而是在看一尊活財神。
陳峰大馬金刀地坐在爐邊的木椅子上。
懷裡抱著希月。
小丫頭手裡攥著那串還沒吃完的糖葫蘆,腮幫子鼓鼓的,像只護食的小倉鼠。
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警惕地盯著屋裡的幾個生人。
“運氣佔三分,手藝佔七分。”
陳峰抖了抖菸灰,語氣平淡,沒過分謙虛。
“四百多斤的大傢伙,昨兒個剛放倒。”
“怕咱們工人老大哥餓著,緊趕慢趕,先拉了一百多斤過來。”
一百多斤。
宋衛民的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
先拉?
那就是說,家裡還有?
“宋處長,您別聽他瞎吹!”
一直站在門口沒敢吭聲的劉海,這會兒覺得自己又行了。
他拎著個熱水瓶,想往陳峰跟前湊。
臉上掛著討好的笑,嘴裡卻還不忘下蛆:
“這年頭誰能打著這麼大的野豬?指不定是哪撿的瘟豬死肉,想來咱們廠矇事兒……”
“啪!”
宋衛民猛地一拍板車扶手。
那動靜,把劉海嚇得一哆嗦,熱水瓶差點砸腳面上。
“閉上你的嘴!”
宋衛民轉過身。
那張斯文臉沉得像鍋底。
指著劉海的鼻子,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
“瘟豬?你家瘟豬能長三指厚的膘?你家瘟豬能有這股子鮮亮勁兒?”
“不懂裝懂的東西,滾出去站崗!”
“再讓我聽見你亂放屁,明天去翻砂車間扛大包!”
劉海臉上的笑僵住了。
比哭還難看。
他看看暴怒的宋衛民,再看看一臉淡然喝茶的陳峰。
腸子都悔青了。
這哪是泥腿子?
這是連處長都得供著的爺!
“是是是……我這就滾。”
劉海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臨走還不忘把門帶上,隔絕了外頭的寒風。
屋裡清淨了。
宋衛民換了副笑臉。
親自拿起桌上的鐵皮茶葉罐,抓了一大把高碎,給陳峰面前的搪瓷缸子續滿水。
“小兄弟別見怪,下面人眼皮子淺。”
宋衛民把茶杯遞過去,順勢坐在了陳峰對面。
姿態放得很低。
“剛才你說你是靠山屯的?這剝皮的手藝,一般老獵戶可練不出來。”
他是行家。
這豬皮剝得太漂亮了。
連一點肥肉都沒帶下來,刀口整齊得像尺子量過。
陳峰接過茶,沒急著喝。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攤開。
那隻手並不粗糙。
但虎口和食指關節處,有著厚厚一層發黃的老繭。
那是常年握槍、磨刀留下的印記。
“混口飯吃。”
陳峰笑了笑。
手腕一翻,那把隨身的小剝皮刀在指尖轉了個花,快得讓人看不清。
“山裡規矩,見者有份。”
“但這肉既然進了咱們紅星廠的門,那就得按規矩來。”
“宋處長要是信不過,找大廚來驗驗?”
“驗!必須驗!”
宋衛民一拍大腿,衝著門外吼了一嗓子:
“老馬!死哪去了?滾進來!”
話音剛落。
門被撞開了。
一個戴著白圍裙、胖得像彌勒佛似的大廚衝了進來。
手裡還提著把剔骨刀,滿頭是汗。
“處長!肉呢?肉在哪?”
老馬一進屋,鼻子就抽抽了兩下。
緊接著,目光鎖定了板車。
那眼神,比看見親媳婦還親。
“我的個乖乖……”
老馬撲過去,手裡的刀都在抖。
他也不客氣,直接在那塊最好的五花肉上切了一小條下來。
紅白相間。
紋理清晰得像大理石。
老馬捏起生肉,連洗都沒洗,直接扔進嘴裡。
嚼了兩下。
“怎麼樣?”
宋衛民有點緊張,身子前傾。
“神了!”
老馬猛地回頭。
臉上肥肉亂顫,激動得嗓門都劈了:
“處長!這是頂級的梅花肉!”
“而且這豬放血放得絕了,一點腥臊味沒有,肉質緊實,帶著股果木香!”
“這肉要是做成紅燒肉,不用放油都能把人香個跟頭!”
“供銷社那些飼料豬跟這一比,那就是渣渣!”
有了專業人士背書。
宋衛民心裡的石頭,徹底落了地。
他揮揮手,把還要在那流哈喇子的老馬趕出去:
“行了,趕緊回食堂燒水備料,今天中午給工人們加餐!”
老馬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恨不得把板車直接扛走。
宋衛民搓了搓手。
從兜裡掏出一疊票子,還有幾張花花綠綠的券。
“小兄弟……哦不,陳老弟。”
宋衛民把錢票往桌上一拍,豪氣干雲:
“這肉,我全要了!”
“咱們也不玩虛的,供銷社收購價是七毛八,我給你按一塊二!”
“不用票!”
“這裡是一百二十塊錢,還有幾張工業券和布票,算是老哥的一點心意。”
在這個年頭。
一塊二一斤豬肉,那是天價。
更別提還有緊俏的工業券,那是有錢都買不到的好東西。
陳峰看了一眼桌上的錢。
希月也伸長了脖子,小嘴微張。
顯然被這筆鉅款嚇到了。
陳峰伸出手。
卻不是拿錢。
而是按住了那疊大團結,輕輕推了回去。
宋衛民一愣:
“嫌少?”
“老弟,這已經是廠裡能批下來的最高價了,再高我就得犯錯誤了。”
“宋處長誤會了。”
陳峰從那堆票證裡,只抽出了那幾張工業券,揣進兜裡。
剩下的錢,分文未取。
他從兜裡摸出煙,給宋衛民散了一根,自己也點上。
煙霧繚繞中。
陳峰眯著眼,指了指窗外那些堆在牆角、蓋著油布的雜物堆。
“錢,我不缺。”
“這肉既然送來了,就是想交宋處長這個朋友。”
陳峰身子微微前傾。
壓低了聲音。
語氣裡透著股子獵人下套時的篤定,那是吃準了對方的死穴。
“聽說咱們廠最近搞擴建,換下來不少‘廢料’?”
“比如那些要不完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