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全村最靚的小公主(1 / 1)
供銷社的大門厚重,推開時門軸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股混合著醬油、陳醋、旱菸和雪花膏的複雜味道,撲面而來。
屋裡生著大鐵爐子,煙囪管子在頭頂盤旋,散發著乾燥的煤煙味。
這味道,是這個年代特有的“富貴氣”。
陳峰單手抱著希月,大步流星走向副食櫃檯。
玻璃櫃臺被擦得鋥亮。
裡頭碼著花花綠綠的糖果,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寶藏。
大白兔奶糖、高粱飴、水果硬糖,還有那種鐵皮罐裝的黃桃罐頭,一個個昂首挺胸地立在那兒。
希月趴在陳峰肩頭。
小臉貼著冰涼的玻璃,撥出的熱氣洇出一片白霧。
她伸出一根凍得像紅蘿蔔似的手指頭,想去點那個畫著大白兔的糖紙。
指尖剛觸到玻璃,又像是被燙了一下,猛地縮了回來。
“哥,咱走。”
小丫頭把腦袋埋進陳峰的脖頸窩裡,聲音悶悶的,帶著顫音。
“那糖太貴,一斤能換兩隻下蛋的老母雞。我不饞,真的。”
咕嚕。
喉嚨裡吞嚥口水的聲音,在這個嘈雜的環境裡,卻清晰地鑽進陳峰的耳朵。
這孩子,窮怕了。
在她那小小的認知裡,錢是用來保命的,一分一毫都得掰成兩半花。
陳峰沒說話。
他只是把希月往上託了託,讓她坐得更穩當些。
另一隻手在玻璃櫃臺上敲了敲。
篤篤。
聲音不大,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硬氣。
“大白兔,來二斤。黃桃罐頭,兩瓶。還有那個紅包裝的動物餅乾,拿兩包。”
櫃檯後的售貨員正低頭織毛衣,竹籤子碰得咔咔響。
她眼皮稍微抬了抬,掃了一眼陳峰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
“糖要糖票,罐頭要工業券。沒票那是議價,貴一倍。”
語氣平淡,帶著公家人的傲氣。
這種盲流子她見多了,問了價,最後都得灰溜溜地走。
陳峰沒廢話。
他手伸進兜裡,掏出一張嶄新的“大團結”。
連帶著幾張剛才在黑市換來的副食票、工業券。
啪。
這一巴掌拍在櫃檯上,震得玻璃一陣嗡鳴。
售貨員手裡的毛衣針停住了。
她看著那張挺括的票子,又看了看那些平時難得一見的全國通用糧票。
原本冷淡的臉上,瞬間堆滿了笑。
那是一種看到業績和實力的本能反應。
“哎喲,同志是個講究人,疼孩子啊。”
她放下毛衣,手腳麻利地撐開油紙袋,抓起鐵鏟子就開始裝糖。
嘩啦啦。
奶糖落進袋子的聲音,清脆悅耳。
希月急了。
小手死死拽著陳峰的衣領子,指節發白,眼淚在大眼睛裡打轉。
“哥!不能買!咱家房子還沒修完,嫂子還要吃藥,二叔家也沒糧了……”
陳峰剝開一顆大白兔。
乳白色的糖塊裹著一層透明的糯米紙,散發著濃郁甜膩的奶香。
他趁著希月張嘴抗議的功夫,直接塞進了她嘴裡。
“唔!”
希月瞪大了眼睛。
濃郁的甜味在舌尖炸開,瞬間堵住了所有的拒絕。
那種從未體驗過的絲滑口感,讓小丫頭愣住了。
“甜嗎?”
陳峰笑著問,大拇指輕輕擦過她嘴角的糖漬。
希月含含糊糊地點頭,腮幫子鼓得像只屯糧的小倉鼠,眼淚卻還在眼眶裡打轉,不知道是心疼錢,還是因為太甜。
周圍幾個帶著孩子的大嫂,投來羨慕的目光。
這年頭,誰家捨得這麼給丫頭片子花錢?
那是敗家子才幹的事兒。
可看陳峰那架勢,分明是個把妹妹寵上天的主兒。
提著沉甸甸的網兜,陳峰轉身去了成衣櫃臺。
這邊的顏色單調得多。
清一色的藍、黑、灰,偶爾有點軍綠,那是緊俏貨。
但在櫃檯最顯眼的位置,掛著一件大紅色的燈芯絨棉襖。
那是加厚的。
領口和袖口還滾了一圈黑色的絨毛邊,看著就暖和,透著股喜慶勁兒。
在這灰撲撲的供銷社裡,那一抹紅,扎眼得很。
“這件,拿下來。”
陳峰指著那件紅棉襖。
售貨員是個年長的大姐,看了一眼髒兮兮的希月,好心提醒:
“同志,這可是燈芯絨的,不要布票,但價格翻倍。一件得十八塊,還不算棉花錢。”
十八塊。
夠一家子人嚼用兩個月。
希月一聽這價,嚇得身子一僵,拼命搖頭。
“拿。”
陳峰只有一個字。
他把希月放在櫃檯上,三兩下扒掉了她身上那件改小了三號、袖口磨得飛邊的舊棉襖。
那棉襖裡的棉花早就板結成塊,硬邦邦的,根本不保暖。
希月只剩下一件單薄的線衣,縮著肩膀發抖。
紅棉襖套在身上。
大小正合適。
陳峰又讓售貨員拿了一雙帶毛邊的黑條絨棉鞋,給希月換上。
那雙露著腳趾頭的破布鞋,被扔進了一邊的垃圾簍。
鏡子前。
希月呆呆地站著。
鏡子裡那個小姑娘,穿著紅得耀眼的棉襖,腳踩新鞋,小臉被那抹紅色映襯得紅撲撲的。
像極了年畫裡走出來的福娃娃。
“哥……”
希月摸著袖口那圈軟乎乎的絨毛,手都在抖。
“這是我嗎?”
陳峰蹲下身,一顆一顆幫她扣好釦子。
他的手有點粗糙,指腹上全是老繭,動作卻輕柔得不像話。
前世。
希月死的時候,身上穿的還是那件露著蘆花的破單衣。
她縮在牆角,凍得渾身青紫,臨死前還在喊“哥,我冷”。
那一幕,無數次在午夜夢迴時把陳峰驚醒。
此刻。
看著眼前暖烘烘、俏生生的小丫頭。
陳峰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壓下鼻腔裡那股酸澀。
“是你。”
陳峰把希月亂糟糟的頭髮理順。
“以後咱家希月,就是全村最漂亮的小公主。”
“誰要是敢笑話你穿得破,哥就讓他把牙吞肚子裡。”
他又轉頭看向櫃檯另一邊。
那兒掛著幾條圍巾。
陳峰一眼就相中了一條蘇格蘭格子的羊毛圍巾。
紅黑相間的格子,洋氣,大方。
配蘇清雪那種清冷的氣質,絕了。
“那條圍巾也包起來。”
付錢的時候,售貨員看陳峰的眼神已經變了。
這不是一般的盲流子。
這是個深藏不露的款爺。
陳峰把圍巾單獨包好,貼身揣進懷裡。
那是給家裡那位“高冷知青”的專屬禮物。
想象著蘇清雪圍上這條圍巾,那張冷豔的臉上泛起紅暈的模樣,陳峰嘴角忍不住上揚。
抱著煥然一新的希月走出成衣區。
陳峰沒急著出門。
他又去散貨區稱了五斤最便宜的水果糖。
這種糖不值錢,只有一層薄薄的糖紙,勝在量大。
拿回村裡,給那些流著鼻涕的小孩一人分兩塊,那是天大的人情。
這兩天修房子,村裡那些小鬼頭沒少幫忙跑腿。
“哥,咱們回家嗎?”
希月趴在陳峰肩頭,小心翼翼地護著自己的新衣裳,生怕蹭髒了一點。
“再買樣東西。”
陳峰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供銷社最裡面的五金交電櫃檯。
那裡擺著幾個黑黝黝的鐵傢伙。
既然要讓老婆孩子熱炕頭,光有新衣服可不夠。
這大冬天的,想要屋裡暖和得像夏天,還得靠那個“神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