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一本禁書撩紅顏(1 / 1)
五金交電櫃檯這邊,空氣裡全是生鐵味兒。
那是混著防鏽油的辛辣勁,鑽鼻子。
陳峰沒看架子上那些輕飄飄的白鐵皮爐子。
那玩意兒是個急性子。
熱得快,涼得也快。
一晚上得起夜添三回煤,還得提防煙囪倒灌煤氣,弄不好就把全家送走。
他的眼珠子,盯死了角落。
那裡蹲著個落滿灰塵的大傢伙。
通體鑄鐵,圓滾滾的肚子,底下撐著三條粗壯的羅漢腿。
爐膛大得能塞進半個豬頭,爐蓋上鑄著繁體的“自力更生”四個字。
羅漢肚。
供銷社裡的壓箱底貨,取暖界的重型坦克。
“同志,那個,給我提出來。”
陳峰指了指角落。
售貨員是個地中海髮型的大叔,正端著搪瓷茶缸子吹茶葉沫。
順著陳峰的手指頭瞅了一眼,他樂了,露出一口煙燻的大黃牙。
“小夥子,眼力見兒不錯。”
“但這玩意兒你扛不動,一百二十斤,純鑄鐵的。”
大叔抿了一口茶水,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再說了,這爐子吃煤跟老虎吃肉似的,一般家庭燒不起。你看看那邊那個……”
“就要它。”
陳峰打斷了大叔的科普。
語氣裡沒半點商量的餘地。
“連帶著那幾節加厚的白鐵皮煙囪,彎頭要兩個,三通要一個。”
“再給我拿一卷石棉網,回家包煙囪用,省得燙著孩子。”
大叔放下茶缸子。
眼神裡帶著點看愣頭青的意思。
“這爐子可是緊俏貨,光票就得……”
話沒說完。
啪!
一張蓋著紅星軋鋼廠後勤處鮮紅公章的批條,連帶著幾張工業券,實打實地壓在了玻璃櫃臺上。
大叔那雙老花眼在條子上掃了一圈。
瞳孔猛地一縮。
嚯。
紅星軋鋼廠後勤處特批。
這是能跟廠長說上話的主兒。
“得嘞!您擎好!”
態度瞬間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大叔從櫃檯後面繞出來,甚至沒喊搬運工,自己擼起袖子,吭哧吭哧把那尊“鐵羅漢”挪了出來。
他又找了根結實的草繩,把煙囪捆得嚴嚴實實,生怕磕碰了這金貴的白鐵皮。
陳峰單手試了試分量。
沉。
但這沉甸甸的手感,代表著這個冬天,家裡那鋪炕能熱得燙屁股。
蘇清雪那雙凍傷的腳,哪怕不穿襪子,也能在屋裡光著跑。
這錢花得值。
這就叫把日子過到了骨子裡。
出了五金區,隔壁就是新華書店的櫃檯。
這年頭書店不單賣書,角落裡還堆著一堆等待處理的舊書報刊。
希月走不動道了。
小丫頭死死盯著架子上那一排花花綠綠的小人書。
《大鬧天宮》、《地道戰》、《三毛流浪記》。
她也不敢要,就是看。
那眼神,比剛才看大白兔奶糖還要饞。
那是對故事的渴望,對另一個世界的嚮往。
陳峰二話不說,大手一揮。
“這幾套,全都要了。”
售貨員剛想說“這可是全套的,不拆賣”,陳峰錢都遞到了眼皮子底下。
希月懷裡抱著一摞書,沉得直墜手,感覺跟抱著金磚似的。
小臉笑開了花。
這可是村裡那些皮猴子做夢都不敢想的寶貝,拿回去能當傳家寶供著。
陳峰沒管希月。
他蹲在那個“廢品堆”旁邊扒拉。
這都是些被剔除出來的舊書,有的缺了頁,有的沒了皮,按斤賣,拿回去引火或者糊牆。
空氣裡全是陳舊的紙張發黴的味道。
陳峰的手指在一堆批判材料和過期報紙裡翻飛。
他在找一樣東西。
前世聽蘇清雪唸叨過。
她下鄉的時候帶了一箱子書,都在知青點被那幫紅小兵給燒了。
唯獨有一本,她藏在枕頭芯裡,看了三年。
最後還是被趙建國那個孫子舉報沒收了。
那是她的精神支柱,是她在冰天雪地裡唯一的慰藉。
找到了。
陳峰的手指停在一本沒了封皮、書脊都要散架的厚書上。
紙張泛黃,邊角捲曲。
翻開第一頁,雖然被藍墨水塗了一道槓,但依稀能認出那行英文。
《簡·愛》。
在這個把愛情視為資產階級毒草的年代,這本書就是一顆精神原子彈。
陳峰把書抽出來,拍了拍上面的灰。
又順手拿了幾本沒寫過的算術本和一把中華鉛筆,做個掩護。
“這些按廢紙稱。”
陳峰把那本沒皮的名著混在算術本下面。
售貨員看都沒看,上秤一稱。
“兩毛。”
陳峰付了錢,把那本破書揣進懷裡。
貼著心口。
這玩意兒要是送給蘇清雪,那可算是直擊靈魂的共鳴。
剛出供銷社大門。
一群半大的城裡孩子正圍在門口彈玻璃球。
看見希月穿著新棉襖,懷裡還抱著一堆小人書,一個個眼珠子都直了。
尤其是看到希月兜裡露出的半截大白兔奶糖。
咕咚。
吞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
希月下意識地捂住口袋,身子往陳峰腿邊縮。
那是窮怕了的本能,護食。
陳峰停下腳,蹲下來平視著妹妹。
“希月。”
“咱家現在日子好了,以後天天都能吃糖。”
他從希月兜裡掏出兩塊糖,剝開一塊塞進希月嘴裡,另一塊遞到她手上。
“去,給他們分分。”
“讓這幫小子知道,咱們老陳家的人,局氣。”
希月愣了一下。
嘴裡的甜味給了她底氣。
她看了看哥哥鼓勵的眼神,鼓起勇氣走過去,把糖遞給那個領頭的孩子。
那孩子接了糖,臉漲得通紅,憋了半天喊了一句:
“謝謝希月妹妹!”
那一刻。
希月挺直了腰桿。
她感覺自己不再是那個躲在哥哥身後、被人叫“沒娘孩”的可憐蟲了。
她是陳峰的妹妹。
是全村最讓人羨慕的小公主。
找了個沒人的死衚衕。
陳峰意念一動。
那尊死沉的“羅漢肚”、捆好的煙囪、還有那一堆怕潮的書,瞬間消失,進了系統空間。
板車上只剩下幾袋輕便的棉花和布料做樣子。
陳峰拉起車把,看了一眼天色。
剛才還晴朗的天,這會兒突然陰沉了下來。
西北角,一大團烏黑的雲層,像吸飽了墨汁的棉花,沉甸甸地壓在房頂上。
風起了。
卷著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臉上,刮骨似的疼。
“坐穩了!”
陳峰把希月裹進被子裡,腳下發力。
老天爺要變臉。
一場比前兩天更狠的大煙炮,馬上就要來了。
家裡那幾扇破窗戶紙,怕是頂不住這一遭。
得趕緊回去。
蘇清雪還在家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