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誰在說我投機倒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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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風颳得緊,嗚嗚喳喳往人領口裡灌。

出了縣城五里地,日頭偏西。

陳峰把板車拐進一處背風的乾枯河溝。

四下荒涼,幾隻老鴰在枯樹杈子上縮著脖子。

“希月,閉眼。”

陳峰聲音不高,透著股讓人安心的勁兒。

小丫頭乖巧,把臉埋進那條新買的羊毛圍巾裡,只露出一雙凍得紅通通的耳朵。

意念一動。

咚!

沉重的鑄鐵爐子憑空出現,穩穩墩在車尾。

板車猛地往下一沉,車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

緊接著,幾塊金貴的平板玻璃被夾在厚厚的稻草簾子中間,立在車斗前頭,麻繩勒得死緊。

三袋水泥填縫,油氈紙蓋頂。

這一車,就是一座移動的金山。

陳峰把裹成球的希月抱起來,安頓在這一堆物資的最頂端。

那是全村最高的“寶座”。

“好了,睜眼。”

希月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看著身下這座移動的小山,小嘴張成了O型。

“哥,咱這是搬家啊?”

“這叫置辦家底。”

陳峰緊了緊車把上的草繩,哈出一口白氣,眼神裡透著股野性。

“坐穩了,咱回家顯擺顯擺去。”

……

靠山屯村口,老井旁。

這地界是村裡的情報中心,也是是非窩。

趙建國穿著那件不知哪年發的舊軍大衣,兩隻手揣在袖筒裡,正唾沫橫飛。

“陳峰這回是真懸了。”

他推了推鼻樑上那個纏著膠布的眼鏡,一臉篤定。

“投機倒把那是啥罪名?那是挖牆腳!我今兒去公社,聽人說縣裡嚴打,抓了一批倒騰物資的盲流子。”

圍在旁邊的幾個老孃們正納鞋底,聞言停了手裡的針線。

“不能吧?我看他昨兒還拉了一車肉回來呢。”劉寡婦嗑著瓜子,眼神有些飄忽。

“那是迴光返照!”

趙建國拔高了嗓門,眼神裡透著股陰狠的快意。

“他那些肉哪來的?指不定是偷的搶的。蘇知青也是眼瞎,跟了這麼個二流子,以後有她哭的時候。”

話音未落。

村道盡頭傳來一陣沉悶的碾壓聲。

吱嘎——吱嘎——

聲音厚重,壓得地面雪殼子咔咔作響。

趙建國的話頭卡住了。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過去。

先入眼的,是一抹紅。

鮮亮、正氣、扎眼的大紅色。

希月坐在高高的物資堆頂上,身上那件燈芯絨的新棉襖在灰撲撲的雪地背景下,紅得像團火。

她懷裡抱著一摞花花綠綠的小人書,脖子上圍著羊毛圍巾,小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

這哪還是之前那個面黃肌瘦的小可憐?

分明是城裡都不多見的小公主!

底下推車的陳峰,一身白霜,步子邁得穩健有力。

全場死寂。

只有板車輪子碾碎硬雪殼子的脆響。

趙建國那張臉,瞬間從豬肝色變成了慘白。

這哪裡是被抓了?

這分明是去進貨了!

車子停在井邊。

陳峰把車把往下一壓,大口喘著粗氣,眼神淡漠地掃過趙建國那張僵硬的臉。

“喲,趙幹事,開會呢?”

趙建國嘴唇哆嗦了一下,沒擠出話來。

旁邊眼尖的劉寡婦,指著車上那捆稻草簾子露出來的一角,尖叫了一聲。

“哎呀媽呀!那亮堂堂的是啥玩意兒?”

陳峰笑了笑。

伸手把那遮擋風雪的油氈紙掀開了一角。

夕陽正好從雲縫裡漏出來,打在那幾塊平板玻璃上。

唰!

一道冷冽、通透、帶著神聖感的光,直接晃了全村人的眼。

那是工業文明的光澤。

在這個窗戶紙糊三層都嫌透風、屋裡黑得像地窖的年代,這幾塊玻璃,就是身份,就是階層。

就是赤裸裸的降維打擊。

“玻……玻璃?!”

人群裡炸了鍋。

“我的個乖乖,這麼大塊的平板玻璃?這得是供銷社大樓才用得起的吧?”

“你看那厚度!這要是安在窗戶上,屋裡得多亮堂?”

“陳峰這是發了多大的財啊?”

村民們圍了上來,想摸又不敢摸,眼神裡全是敬畏。

趙建國站在人群外圍,指甲掐進了手心裡。

嫉妒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

他家在城裡也就是住筒子樓,窗戶不過巴掌大,陳峰這個泥腿子,憑什麼?

“陳峰!你這是資本主義做派!”

趙建國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頂大帽子。

“這麼貴重的東西,你哪來的錢?是不是搞投機倒把換來的?”

陳峰連眼皮都沒抬。

他從兜裡掏出一把剛才買的水果糖。

花花綠綠的糖紙,在陽光下閃著光。

“來,孩子們,吃糖!”

手一揚。

糖塊像雨點一樣撒出去。

剛才還縮在大人屁股後頭的孩子們,瘋了似的衝上來,歡呼聲瞬間蓋過了趙建國的質問。

“這糖真甜!”

“謝謝陳峰叔!”

趙建國被幾個搶糖的孩子撞了個趔趄,差點栽進井裡。

一個撿到糖的大嬸,剝開糖紙塞進嘴裡,斜眼看著趙建國。

“趙幹事,人家陳峰那是本事。你有能耐,你也給大夥兒弄點玻璃回來?別光在那兒耍嘴皮子。”

“就是,人家這是把日子過紅火了,眼氣啥?”

輿論的風向,從來都是跟著強者的。

陳峰拍了拍手上的糖霜,重新抓起車把。

“借過。”

那兩個字,平淡,卻不容置疑。

人群自動分一條路。

陳峰推著那座令人仰望的“水晶宮”,在全村人複雜的注視下,大步朝家走去。

希月坐在高處,偷偷朝趙建國做了個鬼臉。

然後把一顆大白兔奶糖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甜到了心裡。

……

陳家老屋。

蘇清雪拄著一根燒火棍,站在門口的寒風裡。

天快黑了,風越來越大。

她那顆心也跟著懸了起來。

直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路口。

直到看見那滿滿當當的一車東西。

蘇清雪眼眶一熱,身子晃了晃。

陳峰把車停穩,幾步跨過來,一把扶住她,語氣裡帶著責備。

“不是讓你在炕上躺著嗎?出來吹什麼風?”

“我擔心……”

蘇清雪聲音發顫,目光落在車上那幾塊巨大的玻璃上,又看了看後面那個黑黝黝的鑄鐵爐子。

她是城裡來的,識貨。

這些東西,意味著這個冬天,這間破草房將變成整個靠山屯最溫暖、最明亮的地方。

“擔心啥?擔心我把你賣了?”

陳峰笑著颳了一下她的鼻子。

把懷裡那條還帶著體溫的羊毛圍巾掏出來,笨手笨腳地圍在她脖子上。

“我說過,跟著我,讓你過好日子。”

正說著,許木匠提著鋸子從院裡跑出來。

老頭一眼就看見了那幾塊玻璃,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圍著車子轉了三圈,手都在抖。

“我的天爺!這麼大的整料?還沒瑕疵?”

許木匠伸手想摸,又把手縮回去在衣服上蹭了蹭油泥。

“大侄子,你這是把縣長家的窗戶給卸下來了?”

“叔,您給掌掌眼。”

陳峰把希月抱下來。

“這玻璃安上,能不能把咱這屋弄成個水晶宮?”

“能!太能了!”

許木匠哈哈大笑,拍著大腿。

“這活兒要是幹不好,我把你這車軲轆吃了!不過大侄子,這可是精細活,要是碎了一塊,把我這把老骨頭賣了都賠不起啊!”

陳峰把蘇清雪摟進懷裡,看著滿院子的煙火氣,心裡那塊石頭算是落了地。

“碎了算我的。”

“今晚咱先把這大爐子架上,讓全村人都看看,咱家的煙囪,那是冒熱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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