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大姐雪地劈柴,這肉你也配吃?(1 / 1)
天還沒亮透,蘇清雪就起了。
她把那雙昨晚趕工納好的棉鞋用報紙包了三層,鞋底納得厚實,裡頭絮了新棉花,摸著這就暖和。
旁邊還放著一包紅糖,二十個積攢下來的紅皮雞蛋。
“這鞋是大姐的尺碼,我估摸著做的,應該合腳。”
蘇清雪把東西往布袋裡裝,手底下利索,眼皮卻有點發沉。
昨晚聽陳峰說了大姐的事兒,她心裡也堵得慌,一宿沒睡踏實。
陳峰對著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又切了整整十斤帶膘的野豬肉,連皮帶肉,紅白相間,看著就讓人眼饞。
“走。”
陳峰套上棉大衣,把狗皮帽子往下一壓,遮住了半張臉。
二叔陳寶國早就在門口等著了。
老頭子今兒個穿了身板正的中山裝,那張黑紅的臉上沒一點笑模樣,眉頭緊鎖。
板車壓著硬雪,吱扭吱扭地往大河村趕。
......
大河村離靠山屯不遠,也就五里地。
但這五里地,陳峰走得比上輩子那幾十年都沉。
到了老李家門口,日頭剛好升起來。
李家的院牆塌了一角,也沒人修,露出裡頭雜亂的院子。
倒是屋頂上的煙囪,正呼呼往外冒著黑煙。
顯然,屋裡燒得挺旺。
隔著那兩扇破木板拼成的院門,一陣男人的笑聲傳了出來。
還有摔撲克牌的動靜。
“炸!三個K!”
“給錢給錢!”
陳峰把板車停在門口。
透過那兩扇破木板拼成的院門縫隙,他一眼就看見了院中間的那個人影。
那一瞬間,陳峰握著車把的手,骨節咔吧一聲響。
院子裡全是積雪,也沒掃。
就在那雪堆邊上,一個穿著單薄舊夾襖的女人,正費勁地舉著一把大斧頭。
那是陳秀蘭。
她比記憶裡更瘦了,那件夾襖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子細得像乾柴棒。
背上還揹著個兩三歲的小丫頭,那是外甥女妞妞。孩子凍得臉通紅,縮在大人背上,連哭的力氣都沒了。
“咳咳……”
陳秀蘭咳了兩聲,腰彎得像張弓。
她面前橫著個死硬的榆木疙瘩。這木頭溼,又凍上了,最難劈。
那把斧頭對她來說太沉了。
她咬著牙,掄圓了胳膊往下砸。
“砰!”
斧頭砍在木頭上,沒劈開,反倒被震得彈了起來。虎口大概是震裂了,她把手縮回袖子裡,捂在嘴邊哈了口氣。
那雙手。
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全是凍瘡,手背上裂著一道道血口子,有的地方還滲著血珠,看著觸目驚心。
“我操他姥姥!”
二叔陳寶國眼珠子當時就紅了。
老頭子一甩手裡的鞭子,抬腿就要往院裡衝,那架勢是要進去殺人。
一隻手按在了二叔的肩膀上。
“二叔。”陳峰的聲音不大,聽不出喜怒,但那股子寒氣比這數九寒天還冷,“別急。”
“這都不急?你姐都讓人欺負成啥樣了!”二叔急得脖子上青筋直蹦。
“急有啥用?”陳峰盯著院子裡那個瘦弱的身影,“得讓這幫畜生把吃進去的,連本帶利吐出來。”
就在這時候,堂屋的門簾子一掀。
一股白花花的熱氣湧了出來,夾雜著旱菸味和酒味。
一個穿著厚棉襖、顴骨高聳的老太婆端著個洗臉盆走了出來。
那是李家那個出了名刻薄的婆婆,趙桂花。
“嘩啦——”
一盆冒著熱氣的髒水,直接潑在了陳秀蘭腳邊上。
水潑在雪地上,瞬間結了一層冰殼子。要是再偏一點,就得潑在陳秀蘭那雙露著腳後跟的單鞋上。
“作死呢?”
趙桂花把盆往地上一摔,吊著嗓子罵:“讓你劈點柴火,你是繡花呢?磨磨蹭蹭的,屋裡爐子都要滅了!養你這麼個廢物,吃啥啥沒夠,幹啥啥不行!”
陳秀蘭低著頭,沒敢回嘴,只是把背上的孩子往上託了託,又舉起了斧頭。
“那是人乾的活嗎?”
二叔氣得渾身哆嗦。
趙桂花罵完,剛想轉身回屋,一抬頭,看見了院門口停著的板車。
更確切地說,是看見了板車上那一大塊紅白相間的野豬肉。
老太婆那雙三角眼瞬間直了。
剛才那副要把人吃了的兇相,像是變戲法似的,眨眼就沒了。
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硬生生擠出一朵菊花般的笑,那叫一個燦爛。
“哎呦!這不是親家二叔嗎?”
趙桂花兩步竄到門口,伸手就把那兩扇破門給拽開了,熱情得像是見了失散多年的親爹。
“這是陳峰吧?哎呀,這都長這麼高了?稀客,稀客啊!”
她一邊說,一邊那雙眼睛就沒離開過那塊豬肉,喉嚨裡咕嚕一聲,吞口水的動靜隔著三米遠都能聽見。
“來就來唄,還帶啥東西啊……這是野豬肉吧?這一大塊得有十斤吧?哎呀,這多不好意思……”
趙桂花說著,那雙枯樹皮似的手就往板車上伸,想去摸那塊肉。
陳峰沒動。
他站在那,像一座黑鐵塔,擋住了趙桂花的手。
他沒搭理這老太婆,甚至連眼皮都沒夾她一下。
陳峰徑直繞過趙桂花,踩著那滿院子的髒雪,一步步走到劈柴的陳秀蘭跟前。
陳秀蘭正要把斧頭往下砍,感覺有人過來,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就要躲。
“姐。”
陳峰喊了一聲。
陳秀蘭手裡的斧頭“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她抬起頭,亂蓬蓬的頭髮遮住了半張臉,看見陳峰的那一刻,那雙渾濁呆滯的眼睛裡,先是驚恐,然後是不敢相信,最後湧上來一層水霧。
“峰……峰子?”
陳秀蘭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含著沙子。
她下意識地想把那雙全是凍瘡的手往身後藏,又想去擋背後的孩子,手忙腳亂的,顯得特別侷促。
“你怎麼來了……快,快進屋,外頭冷……”
她擠出一絲笑,比哭還難看。
陳峰沒說話。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大姐那隻往後縮的手。
冰涼。
像是在摸一塊粗糙的樹皮,硬邦邦的,全是老繭和裂口。
陳峰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喘不上氣。
這就是那個為了讓他吃口飽飯,把自己賣到這狼窩裡的大姐。
“姐。”
陳峰把那雙冰涼的手捂在自己滾燙的手心裡,也不嫌髒,也不嫌粗。
他把大姐背上的妞妞解下來,單手抱在懷裡,另一隻手拉著陳秀蘭。
“這活不是人乾的。”
陳峰轉過頭,冷冷地掃了一眼站在門口發愣的趙桂花,又看了一眼那冒著熱氣的堂屋。
“走,進屋。”
“我看這屋裡頭,到底住的是一群什麼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