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且把孃家作仙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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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靠山屯的路上,只有板車輪子碾碎硬雪殼子的咔嚓聲。

陳秀蘭縮在那件寬大的軍大衣裡,懷裡死死箍著還在抽噎的妞妞。

儘管身上裹著厚實的棉花,甚至還帶著弟弟體溫的餘熱,可她還是止不住地打擺子。

不是冷,是怕。

那種常年被踩在泥地裡的骨頭,冷不丁被人扶起來,第一反應不是直起腰,而是怕再次被踹倒。

她眼皮都不敢抬,生怕一睜眼,剛才那一幕只是凍迷糊了做的夢,醒來還得面對李二狗那張噴著酒氣的嘴和趙桂花潑過來的髒水。

“姐,到了。”

陳峰的聲音在前面響起,聽不出情緒,卻穩得像座山。

板車停住。

陳秀蘭顫巍巍地把腦袋探出大衣領口。

夕陽正掛在山頭,餘暉潑灑下來,正正好好砸在老陳家那幾扇窗戶上。

她猛地倒吸一口涼氣,抱著孩子的手一緊,差點從車上摔下去。

那是啥?

原本那個透風漏氣的土坯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大塊晶瑩剔透的東西,鑲嵌在窗框上。那不是糊窗戶紙,那是玻璃!

大塊的、平整的、連公社書記辦公室都沒有的平板玻璃!

夕陽在那玻璃上一撞,折射出金燦燦的光,晃得人眼暈。透過那層通透,甚至能看見屋裡頭有人影在晃動。

“峰……峰子……”陳秀蘭身子往後縮,“你咋把姐拉到公社來了?這是哪位領導家?咱快走,別衝撞了貴人……”

在她那貧瘠的認知裡,這十里八鄉,除了公社的大領導,誰家能用得起這玩意兒?

“大姐!”

一聲脆生生的喊叫打破了陳秀蘭的惶恐。

房門被推開,一道穿著大紅燈芯絨棉襖的小身影炮彈似的衝了出來。希月扎著倆羊角辮,臉蛋紅撲撲的,哪還有半點以前那種面黃肌瘦的苦相?

“這是……希月?”陳秀蘭愣住了。

陳峰沒廢話,伸手把大姐和外甥女從車上抱下來,不由分說地往屋裡推:“啥領導家,這就是你孃家。進屋,外頭冷。”

厚重的棉門簾子一掀。

轟!

一股子熱浪,夾雜著茉莉花茶香和烤紅薯的甜味,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陳秀蘭被這股熱氣衝得一個趔趄,腳下的步子瞬間僵住。

屋裡太熱了。

鑄鐵大爐子正蹲在屋中間,肚子裡紅彤彤的火苗子舔著爐壁,發出呼呼的低吼聲。

煙囪管子燙得發暗紅,像條火龍盤在半空。

希月進屋就脫了那件新棉襖,裡頭只穿了件單衣,還在那是腦門冒汗。

陳秀蘭低頭看了看自己。

腳上的棉鞋露著腳趾頭,沾滿了大河村的汙泥和雪水;身上的破棉襖到處是補丁,領口黑得發亮,還散發著一股子在那邊幹粗活沾染的餿味。

她站在門口那塊嶄新的水泥地上,腳都不敢落地,生怕踩髒了這神仙洞府一樣的地界。

那股子自卑感,像潮水一樣把她淹沒,憋得她想轉身逃回雪地裡去。

“那個……峰子,姐身上髒,就不進去了,我在柴房湊合一宿就行……”

話沒說完,一隻白淨修長的手伸了過來。

蘇清雪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羊毛衫,頭髮隨意挽在腦後,整個人乾淨得像畫報裡走出來的人。她沒嫌棄陳秀蘭那一身髒汙,直接拉住了那雙滿是凍瘡和老繭的手。

“大姐,回家了哪有住柴房的道理。”

蘇清雪的聲音清冷慣了,但這會兒卻透著股子讓人無法拒絕的軟糯。

她把陳秀蘭按在炕沿上,轉身從臉盆架上端來早就兌好的溫水,拿過一條嶄新的毛巾,擰了一把,細細地給已經在陳秀蘭懷裡睡著的妞妞擦臉。

“嫂子……”希月懂事地剝開一顆大白兔奶糖,塞進妞妞嘴裡。

小丫頭迷迷糊糊地咂摸出甜味,黑瘦的小臉蛋上露出一絲安穩的笑,往陳秀蘭懷裡鑽了鑽。

蘇清雪擦完孩子,又拿過那個雪花膏的小藍鐵盒。

“這是……”陳秀蘭看著那個精緻的盒子,手往回縮,“這金貴東西,別給我這粗皮糟蹋了。”

“手是女人的第二張臉,那是陳峰說的。”蘇清雪沒讓她躲,挖出一大塊乳白色的膏體,厚厚地塗在大姐那裂著血口的虎口和指關節上。

那股子鑽心的疼被清涼蓋過,接著是溫熱。

陳秀蘭看著這雙跟自己那雙粗手形成鮮明對比的白嫩小手,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手背上。

“行了,別在那煽情了。”

陳峰拎著那十斤野豬肉進來,隨手把門簾子放下來,隔絕了外頭的寒風。

他看了一眼正準備下地去灶坑燒火的大姐,眉頭一皺,語氣霸道:“坐回去。”

陳秀蘭嚇得一哆嗦,條件反射地站直了身子:“我……我去燒火,我能幹活,我不吃閒飯……”

在李家,不幹活就沒飯吃,還得捱打,這規矩刻進了她骨頭裡。

“在老陳家,規矩我定。”

陳峰把肉往案板上一扔,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轉過身,指著那滾燙的爐子和滿屋子的物資,眼神卻柔和下來。

“大姐,你記住了。回了這個家,你的任務就是兩樣:一是享福,二是養肉。誰要是敢搶著幹活,那就是打我陳峰的臉。”

“清雪,帶大姐去裡屋換身衣裳,把那身破爛扔爐子裡燒了,看著礙眼。”

蘇清雪點頭,拉著還在發愣的大姐進了裡屋。

沒過一會,裡屋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接著是一陣死一樣的寂靜。

陳峰正在和麵,耳朵動了動。他聽見了蘇清雪極力壓抑的吸氣聲,那是哭聲。

裡屋的簾子沒拉嚴實。

透過縫隙,能看見陳秀蘭脫下那件破棉襖後,那瘦得皮包骨的後背上,縱橫交錯的全是傷疤。

有的是皮帶抽的,有的是菸頭燙的,還有幾道紫黑色的淤青,看著像是這兩天剛添的新傷。

那根本不是人的背,是一張寫滿了苦難的狀紙。

陳峰揉麵的手猛地停住,指關節捏得發白,手裡的麵糰差點被捏爆。

“李二狗……”他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眼神冷得像要把屋裡的火爐子凍滅。

只廢他一隻手,太便宜這畜生了。

等蘇清雪紅著眼圈,扶著換上了一件乾淨碎花棉襖的陳秀蘭走出來時,陳峰已經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正拿著刀剁肉餡。

陳秀蘭有些侷促地扯著衣角,看著鏡子裡那個洗淨了臉、雖然瘦削但依稀能看出清秀模樣的女人,恍如隔世。

“咕嚕嚕——”

一聲巨響。

在這安靜的暖閣裡,比外頭的雷聲還大。

陳秀蘭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雙手死死捂著肚子,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妞妞也被這聲音吵醒了,睜著大眼睛,奶聲奶氣地喊:“娘,餓……”

“餓了好啊!”

陳峰大笑一聲,手裡的菜刀把案板剁得咚咚響,那股子豪氣瞬間衝散了屋裡的尷尬。

“二叔去接二嬸了,估摸著也快到了。”

“今兒個咱們不整虛的。純白麵,富強粉!十斤野豬肉大蔥餡的餃子!”

“管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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