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故人之子,因緣際會(1 / 1)
蘇清雪的身體下意識繃緊,將手裡的魚悄悄往身後挪了挪,眼神裡多了幾分戒備。
來人穿著一件洗到泛白的舊軍大衣,袖口磨出了毛邊。
可那腰桿,卻挺得像冰層下千年不倒的松木樁。
一張臉像是被風霜刻滿了地圖,唯獨那雙眼睛,看似渾濁,卻藏著一股能釘穿人心的審視。
他沒看蘇清雪。
目光像兩枚滾燙的釘子,死死釘在陳峰腳邊的冰窟窿上,又掃過那半簍子鮮活的漁獲,喉結不受控制地滑動了一下。
陳峰沒急著起身。
他慢條斯理地將那條金鱗鯽小心翼翼地放進魚簍,用溼草繩蓋好,這才懶洋洋地抬起眼皮。
“老爺子,這冰面子是老天爺家的,我可沒本事賣。”
一句話,不鹹不淡,帶著山裡人骨子裡的野性,輕飄飄就將老頭那股居高臨下的氣勢頂了回去。
老頭明顯被噎了一下,臉上的皺紋繃得更緊了。
他釣了一輩子魚,從鴨綠江釣到南海邊,就沒見過這麼邪門的事。
自己在這鬼地方蹲了一上午,換了三種餌,連個魚泡都沒見著。
這小子倒好,過來叮叮咣咣一頓砸,魚就像是他家養的,排著隊往外蹦。
這讓他幾十年的“老炮兒”顏面何存?
“我不是說冰面子。”老頭乾咳一聲,掩飾住尷尬,伸出那隻佈滿凍瘡和厚繭的手,指了指陳峰的釣位,“我是說你這個眼兒。你開個價。”
“不賣。”
陳峰的回答,乾脆得像冰碴子。
他站起身,不緊不慢地拍掉褲腿上的冰屑。
“我大姐身子骨弱,就等著這口魚湯續氣力呢。給座金山,我也不換。”
老頭那雙深陷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打量著陳峰。
本以為是個見錢眼開的鄉下小子,沒成想,骨頭還挺硬。
他瞥了眼自己腳邊那個冷清的冰洞,再看看陳峰那邊快要滿出來的魚簍,那股不服輸的軍人脾性頓時頂了上來。
“你這餌料,不對。”
老頭揹著手,圍著陳峰的冰洞踱步,強行找回場子,點評道:“用的豬油吧?腥氣太重,反倒驚魚。”
陳峰被逗樂了。
他從兜裡摸出那包“大前門”,磕出一根遞過去。
“老爺子,來一根?”
老頭的視線在香菸上停了半秒,終究是沒接。
陳峰也不在意,自己叼在嘴裡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白色的煙霧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氣裡,凝成一團清晰的霧。
“您那個眼兒,是死眼。”
老頭的腳步猛地一頓。
“什麼玩意兒?”
“您鑿那地方,底下是緩流,水不活,沒食兒。”陳峰吐出一口菸圈,“魚比人精,誰跑那兒傻待著?”
他指了指自己腳下。
“我這兒,是兩股暗流交匯的口子,水裡的氧氣足,上游衝下來的草籽、小蝦米全在這兒打轉。這地方,叫魚道。”
他完全沒理會老頭臉上那越來越控制不住的驚愕,彎腰從魚簍裡抓出兩條最肥的鯽魚,加起來足有三斤沉。
“天快黑了,您也該回了。這個拿回去,給家裡添個菜。”
陳峰隨手將兩條魚扔在老頭腳邊的雪地上。
魚還鮮活著,尾巴在雪地裡拍得啪啪作響。
老頭徹底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地上的魚,又抬頭看看陳峰那張年輕卻寫滿篤定的臉,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叫李雲山,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離休前是個不大不小的幹部。
平生兩大愛好,一口烈酒,一口野釣。
可這釣魚的本事,跟他打仗的本事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次次出征,次次“空軍”。
今天聽警衛員說這黑水河出了奇魚,他才按捺不住偷偷跑來,結果又栽了面子。
“氧……氧氣?”李雲山嘴唇哆嗦著,重複這個只在書本里見過的詞。
“差不多那意思。”陳峰掐了煙,竟把剩下的半包“大前門”都塞進了李雲山冰冷的大衣口袋裡,“水流動得快,魚就愛扎堆。您要是真想釣,往那邊走三十步,看見冰底下有水草影子的地兒,下傢伙,保管有。”
李雲山半信半疑。
一個山裡娃,嘴裡蹦出什麼“氧氣”、“暗流”,怎麼聽怎麼玄乎。
可腳邊那兩條還在撲騰的肥魚,又在無聲地告訴他,這小子說的,是真的。
蘇清雪在旁邊看著,內心早已翻江倒海。
她輕輕拉了拉陳峰的衣角,壓低聲音:“你什麼時候懂這些了?”
“夢裡頭,有個白鬍子老神仙教的。”陳峰衝她眨眨眼,還是那套萬金油的說辭。
李雲山一咬牙,那股子軍人特有的執拗勁兒上來了。
他提起自己的漁具,悶著頭,一步一步地量過去。
不多不少,正好三十步。
找到陳峰說的那片水草區,他掄起冰釺子就砸。
這一次,他甚至沒掛餌料。
就放了個空鉤子下去。
下一秒,奇蹟發生了。
鉤子剛沉底,他手裡的魚竿猛地向下一彎,瞬間成了一張拉滿的硬弓!
那股子蠻橫的力道,差點把老爺子整個人拖進冰窟窿!
“上……上鉤了!”
李雲山激動得臉膛漲紅,手背青筋根根暴起,那模樣,不像是釣魚,倒像是在跟河裡的猛獸角力!
他興奮得像個剛剛炸掉敵人碉堡的新兵,衝著陳峰的方向又是拍大腿又是大笑。
“哈哈!後生!你這法子……神了!”
蘇清雪看著老頭那副欣喜若狂的模樣,視線卻不經意地落在他敞開的軍大衣內襯上。
腰間,掛著一個磨損得十分厲害的皮質槍套。
雖然裡面是空的,但那獨特的造型,分明是轉輪手槍的制式。
她的心,猛地一緊。
這年頭,能隨身佩戴這種東西的,絕不可能是普通的老頭。
她悄悄拽了拽陳峰的袖子,眼神裡透出幾分擔憂。
陳峰卻回了她一個安穩的眼神,示意自己心裡有數。
李雲山跟那條大魚搏鬥了足足五分鐘,才把它拖出水面。
是一條七八斤重的大狗魚,兇猛異常。
老頭樂得合不攏嘴,渾身上下那股子不怒自威的疏離感,全被這條魚給衝得煙消雲散。
他拎著魚走過來,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在陳峰肩膀上拍了一下。
“好小子!有兩下子!比我手底下那幫光會放空炮的兵蛋子強多了!”
這一拍,力道沉猛。
李雲山卻猛地皺了下眉,手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左胸口,臉上閃過一絲壓抑的痛楚。
“老爺子,您這兒有舊傷?”陳峰看得分明。
“老毛病了。”李雲山擺擺手,不以為意,“早年在高地上捱了一槍,彈片沒取乾淨,一到三九天就跟拿針扎一樣。”
陳峰心裡一動。
看來這人,得交。
李雲山將漁獲都用草繩穿了,心滿意足地準備離開。
臨走前,他卻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那雙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陳峰的臉,看了許久。
那眼神,從剛才的欣賞,變得複雜起來。
有驚訝,有懷念,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傷感。
“後生。”
李雲山的聲音,沉了下去。
“你長得,很像我一個老戰友。”
他的目光變得無比鄭重,一字一頓地問:
“你爹……是不是叫陳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