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一碗魚湯安人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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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坑裡的松木燒得噼啪作響,火舌貪婪地舔著大鐵鍋的鍋底。

鍋裡,是早就煉好的野豬板油,此刻已化作一汪滾燙的金黃。

陳峰單手拎著薑片蔥段,手腕一揚,它們便落入滾油。

“呲啦——”

一股霸道絕倫的香氣轟然炸開,野蠻地衝進屋裡每一個人的鼻腔。

兩條金鱗鯽被他穩穩放入鍋中,兩面煎至焦黃起殼,隨後衝入早已燒滾的沸水。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清澈的湯水,在魚肉與油脂的劇烈碰撞下,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轉為奶白,變得濃稠。

鍋裡咕嘟咕嘟翻滾著,那股子純粹的鮮味兒,濃得化不開,像長了腳,順著煙囪就鑽了出去,飄向半個村子。

隔壁張嬸家的大黃狗,聞著這股味道,急得在院子裡瘋狂刨著雪,喉嚨裡發出嗚嗚的哀鳴,饞得快要發瘋。

屋裡頭,希月和妞妞兩個小丫頭早就被這香味勾走了魂。

她們趴在炕沿邊,兩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死死黏在那口大鐵鍋上,小鼻子一個勁兒地翕動,口水掛在了嘴角都渾然不覺。

就連一向清冷的蘇清雪,也無法維持鎮定,那雙漂亮的眸子裡,波光流轉,全是期待。

湯滾三開,陳峰抓起一把雪白的細鹽撒入。

“開鍋!”

他抄起大海碗,穩穩當當盛出第一碗。

奶白色的魚湯上,飄著幾點翠綠的蔥花,熱氣氤氳,香得讓人頭皮發麻。

陳峰無視了旁人渴望的眼神,徑直端著碗,走到了炕頭。

他把碗重重地放在陳秀蘭面前。

“姐,先喝。”

陳秀蘭像是被燙到一般,連連擺手。

“這金貴東西,給孩子們,給清雪喝……”

“讓你喝就喝。”

陳峰的語氣裡沒有商量的餘地。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在嘴邊吹了吹,直接遞到大姐嘴邊。

那股子不容拒絕的勁兒,跟在李家院子裡扛著槍護著她的時候,別無二致。

陳秀-蘭眼圈一紅,拗不過他,只好張開嘴,認命般地喝了下去。

滾燙的魚湯滑入喉嚨。

下一秒,一股澎湃的暖流,猛地從胃裡炸開,蠻橫地衝向她四肢百骸!

那些年被寒氣和虧空侵蝕得如同冰窖的身體,彷彿被硬生生注入了一股滾燙的岩漿!

她那張蠟黃的臉上,竟奇蹟般地泛起了一絲久違的血色。

“暖和……”

陳秀蘭捧著碗,眼淚斷了線般砸進湯裡。

陳峰看著大姐的變化,心中大定。

他轉過身,又給蘇清雪和兩個孩子各盛了一碗。

飯桌上,一家人圍坐著,除了呼嚕呼嚕的喝湯聲,再聽不見半點雜音。

這魚湯,鮮得能讓人把自己的舌頭都吞下去。

酒足飯飽,陳峰收拾了碗筷,卻沒讓大姐下地。

他搬了個小馬紮,坐在炕沿邊,臉上的神情嚴肅得讓屋裡所有人都感到一絲緊張。

“姐,手伸出來。”

陳秀-蘭不明所以,但還是聽話地把手遞了過去。

蘇清雪在旁邊看著,以為他又想胡鬧,剛想開口,卻被陳峰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

陳峰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搭在陳秀蘭枯瘦、佈滿老繭的手腕寸口處。

他閉上了眼睛。

屋裡瞬間鴉雀無聲,只剩下爐子裡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蘇清雪和二嬸都屏住了呼吸,好奇又緊張地看著這一幕。

約莫過了一分鐘。

陳峰睜開眼,那雙眸子深邃得像一汪不見底的古井。

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錘。

“你這幾年,天一冷,後腰是不是跟有根鋼針在裡頭攪一樣疼?”

陳秀-蘭身體猛地一震,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晚上睡不著,心裡像揣著只兔子,一宿一宿地做噩夢,醒來枕頭都是溼的。”

陳秀-蘭的臉色變了,嘴巴微微張開,眼神裡透出驚疑。

“吃東西沒味,看見油膩的就想吐。有時候猛地站起來,眼前一黑,得扶著牆緩半天。”

陳秀-蘭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這些毛病,都是她嫁到李家後落下的病根,她連自己孃家人都沒細說過!

陳峰怎麼會知道得一清二楚?

“還有。”

陳峰的視線,緩緩移動,落在了陳秀-蘭的左邊肩膀上。

“你這兒,五年前被人用燒紅的通火棍燙過,留下個核桃大的疤。一到陰雨天,裡頭的骨頭就又酸又麻,是不是?”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旱天雷,在陳秀-蘭的腦海裡轟然炸響!

她手裡的碗“哐當”一聲掉在炕桌上,滾燙的魚湯灑出來,她卻毫無知覺。

那塊傷疤,是她剛嫁過去那年,因為幹活慢了點,被喝醉的李二狗拿通火棍烙下的!

那是她心裡最深、最屈辱的傷疤,是她連洗澡都不敢多看一眼的噩夢!

這件事,天知地知,只有她和李二狗那個畜生知道!

“峰……峰子……”

陳秀-蘭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掀起驚濤駭浪,死死盯著陳峰,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甚至懷疑,眼前這個弟弟,是不是被山裡的什麼精怪附了身。

蘇清雪更是美目圓睜,白皙的小手捂住了嘴,滿眼的不可思議。

她快步走過來,拉住陳峰的胳膊。

“陳峰,你……你什麼時候學的醫?”

二嬸也湊了過來,臉上寫滿了震驚和一絲敬畏。

陳峰看著一家人那副見了鬼的表情,心裡暗笑一聲,臉上卻依舊是那副高深莫測的模樣。

“早些年身子弱,久病成醫,自己瞎琢磨的。”

他頓了頓,又把那套萬金油的說辭搬了出來。

“再加上,前陣子進山,夢裡頭有個白鬍子老神仙,非要收我當徒弟,教了我點東西。”

這套說辭,放在城裡,是封建迷信。

可在這敬畏鬼神的大山裡,卻是最讓人信服的解釋。

陳秀-蘭和二嬸對視一眼,眼神裡的驚恐,瞬間變成了恍然大悟和敬畏。

能得山神爺點化,那可是天大的福分!

陳峰趁熱打鐵,從炕桌上拿起半截鉛筆,在撕下的煙盒紙背面,刷刷點點寫下幾行字。

“姐,你這身子虧空得太厲害,光喝魚湯不行,得用藥養著。”

他將紙條遞過去。

“當歸、黃芪、紅棗、枸杞……這些東西,明天我去公社給你抓回來。以後每天熬水當茶喝。”

“還有,家裡的雞蛋,你一天吃兩個,不許省。野豬肉的裡脊,最是養人,也得頓頓吃。”

他站起身,環視了一圈屋裡的女人們,語氣沉穩而霸道。

“以後,咱們家這幾個女人的身體,都歸我管。”

“誰要是敢為了省幾個錢,把自己的身子骨不當回事,那就是打我陳峰的臉。”

“這事,我說了算!”

這一刻,陳峰的身影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無比高大。

他不再僅僅是這個家的勞動力,更是這個家的頂樑柱,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蘇清雪看著他那張寫滿強勢和擔當的側臉,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

夜,深了。

靠山屯在風雪中陷入沉睡,萬籟俱寂。

而十幾裡外的大河村,李二狗家裡,卻依舊亮著一盞昏暗的油燈。

李二狗捂著還纏著繃帶的手腕,直挺挺地跪在炕沿邊。

在他面前,一個光著膀子、滿身橫肉的男人,正就著一盤花生米,一口一口地喝著劣質燒刀子。

男人臉上有一道從眼角斜劈到嘴角的刀疤,隨著咀嚼的動作,那道疤痕在他臉上蠕動,猙獰可怖。

“表哥。”李二狗咬牙切齒,“我那隻手,算是廢了!”

“但這口氣,我咽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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