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文具盒上的腳印(1 / 1)
第二天清晨,天光還未捅破窗戶紙,陳峰就第一個起了床。
他沒驚動任何人,動作很輕,來到灶房。
意念微動,系統空間裡昨夜特意留下的半鍋金鱗鯽魚湯憑空出現。
經過一夜低溫,濃白的魚湯已經凝成了剔透的魚凍,顫巍巍的,像一塊上好的羊脂玉。
這是湯的精華。
另一隻手裡,則多了一小袋雪白的富強粉。
和麵,揉麵,擀麵。
陳峰的動作嫻熟有力,那團柔軟的面在他手下彷彿有了生命。
很快,一張薄如蟬翼的麵皮便鋪滿了整個案板。
摺疊,切條。
“鐺鐺鐺——”
切菜聲清脆,富有節奏。
灶坑裡添了新柴,火焰升騰。
魚凍入鍋,遇熱迅速化開,重新變成一鍋奶白色的濃湯,咕嘟咕嘟冒著泡。
那股子霸道的鮮味兒再次蠻橫地佔據了整個屋子。
麵條下鍋,幾個翻滾便已煮熟。
陳峰撒上一把翠綠的蔥花,又淋了一勺滾燙的豬油。
“呲啦”一聲。
香氣被徹底激發,濃郁得幾乎要將房頂掀開。
“吃飯了!”
陳峰一聲吆喝,將還在睡夢中的一家人全都喚醒。
當四碗熱氣騰騰、湯白如奶、油花閃亮的魚湯手擀麵擺在炕桌上時,屋裡所有人都被鎮住了。
大姐陳秀蘭看著自己碗裡那幾塊厚實的魚肉,眼圈瞬間就紅了。
她本能地想把碗推給旁邊的妞妞。
“峰子,這太金貴了,我……我喝點湯就行。”
她的手還沒碰到碗沿,就被一隻大手按住。
陳峰的掌心寬厚,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道。
“姐。”
他盯著陳秀-蘭的眼睛,聲音不大,卻很沉。
“在陳家,就得有陳家的規矩。”
“咱們家的女人,只許富養,不許糟踐自己。這碗麵,你今天必須給我吃得乾乾淨淨。”
他的語氣很硬,眼神卻透著讓人心安的暖。
陳秀-蘭的眼淚,終是沒忍住,吧嗒一聲掉進了碗裡。
她不再推辭,拿起筷子,夾起一筷子面,混著魚湯,大口吃了下去。
那股暖流,從喉嚨一直熨帖到胃裡,再從胃裡,流淌到她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真暖和。
蘇清雪正細心地幫著希月收拾書包。
小丫頭今天穿著嶄新的紅棉襖,扎著羊角辮,小臉紅撲撲的,精神頭十足。
“文具盒放好了嗎?”蘇清雪柔聲問。
“放好了,嫂子。”
希月脆生生地應著,手卻下意識地往書包前擋了一下。
她似乎想把那個漂亮的文具盒藏得更深一點。
動作很輕,一閃而過。
這一幕,卻被旁邊正喝著麵湯的陳峰,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獵人的直覺告訴他,事情不對勁。
“希月,去洗把臉,看你這小臉髒的,跟小花貓似的。”陳峰放下碗,笑著說。
“哦!”
希月聽話地跳下炕,跑去院裡打水。
陳峰的目光,落在了那個軍綠色的帆布書包上。
他伸手拿了過來。
蘇清雪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陳峰沒說話,只是拉開了書包的拉鍊。
他伸手進去,摸到了那個冰涼的鐵皮文具盒。
嶄新的,“衛星上天”的圖案依舊鮮豔。
只是,在那顆藍色的地球圖案上,突兀地印著一個灰撲撲的腳印。
腳印不大,只印上了半截,看紋路,是某個男孩子的膠鞋底。
陳峰的眼神,瞬間冷了。
他伸出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個腳印。
指尖傳來冰冷的觸感,和一絲細微的沙礫感。
他又檢查了一下書包的帶子。
其中一根帶子的縫線處,有被外力狠狠拉扯過的痕跡,線頭都崩開了幾根。
屋子裡溫暖如春。
可陳峰的心裡,卻像是瞬間灌進了一股臘月的寒風。
飯桌上,氣氛有些沉悶。
陳峰若無其事地給希月碗裡夾了一塊最大的魚肉。
“希月,在學校咋樣?同學們都對你好吧?”
他的聲音很隨意,像在拉家常。
正埋頭吃麵的希月,握著筷子的小手猛地一頓。
她抬起頭,眼神有些閃躲,不敢去看陳峰的眼睛。
“好……挺好的。”
她擠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同學們都可羨慕我了,羨慕我有新書包,還有這麼好看的文具盒。”
她頓了頓,又飛快地補充了一句。
“就是……就是昨天放學的時候,我不小心自己摔了一跤,把文具盒給弄髒了。”
小丫頭努力地編著謊話,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寫滿了“你快信我”的懇求。
她怕哥哥擔心。
她怕哥哥為了她,又去跟人打架。
她已經不是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了,她知道哥哥現在撐起這個家有多不容易。
陳峰看著妹妹那張故作堅強的臉,看著她那懂事得讓人心疼的模樣,胸口像被石頭堵住了一樣。
疼。
他沒再追問。
他只是伸出手,揉了揉妹妹的頭髮。
“摔疼了沒?”
“不疼!”希月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嗯,吃飯吧。”
陳峰收回手,端起碗,將最後一口麵湯喝得乾乾淨淨。
他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公社小學是吧。
看來,是有些小鬼,欠收拾了。
蘇清雪要送希月去上學。
臨出門前,陳峰叫住了她。
他從兜裡掏出一把剝好了糖紙的大白兔奶糖,塞進蘇清雪的大衣口袋裡。
“路上看著點希月,別讓她跑太快,雪地滑。”
他的聲音很溫和。
蘇清雪點了點頭,她抬起頭,正好對上陳峰的視線。
四目相對。
她從那雙深邃的眸子裡,讀懂了一切。
那眼底有對她的溫柔,有對妹妹的疼惜。
但在這片溫情之下,卻藏著一片冰冷刺骨的寒潭。
那是一種即將捕獵的野獸,才會有的眼神。
蘇清雪什麼都沒問,只是又重重地點了點頭。
她會看好希月的。
送走了妻妹。
陳峰轉身回屋。
他從炕頭的針線笸籮裡,拿出那張二叔寫給他的藥方。
又從懷裡,摸出了那半張印著紅桃A的撲克牌。
最後,他走到牆邊,取下了那把“撅把子”獵槍,背在了身上。
那一瞬間,他身上那股子溫和的煙火氣,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冽和鋒利。
大姐的身子,得先調理好。
縣城,德仁堂,必須去一趟。
至於學校裡的那些小鬼……
回來再慢慢算總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