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誰是山頭土皇帝?(1 / 1)
清晨。
縣委大院門口,掃得乾乾淨淨的青石板路,在寒氣裡凝著一層霜,映著一股子拒人千里的冷光。
五角星下的紅旗,被刀子似的晨風割得獵獵作響。
這片莊嚴肅穆之地,此刻卻跪著一道極不和諧的身影。
李二狗。
他跪在剛清理出來的雪堆旁,膝蓋骨縫裡像是被灌進了冰碴子,凍得他上下牙直打架。
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身上的破棉襖扯開了好幾個口子,露出髒汙的棉絮。臉上抹了鍋底灰,頭髮亂得像雞窩。
那隻纏著厚厚繃帶的右手,被他高高舉起,像一封血淚凝成的狀紙。
路過的幹部家屬紛紛側目,壓低了聲音指指點點。
李二狗對這些目光充耳不聞。
他在等。
等一個能讓他翻天的人。
就在他的膝蓋快要凍得失去知覺時,遠處,一個穿著軍綠色舊大衣的身影走了過來。
那身影,挺拔如松。
李雲山剛打完一套軍體拳,只覺得通體舒泰。
昨天那碗金鱗鯽魚湯,比德仁堂的靈丹妙藥還管用。一股暖流下肚,盤踞在胸口多年的舊傷陰寒,都被驅散得乾乾淨淨。
他甚至覺得,自己又能扛著炸藥包衝上陣地了。
一想到那個送魚的年輕人,李雲山嘴角就不自覺地牽起一絲笑意。
不卑不亢,有膽有識。
像極了他爹年輕時候的模樣。
是個好苗子。
心情正好,他一眼就注意到了跪在門口的李二狗。
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大清早的,在縣委大院門口演這麼一出,成何體統。
他本想繞開。
可就在他側身的一剎那,一聲淒厲的哭喊,平地炸開。
“表叔!表叔救我啊!”
李二狗連滾帶爬地撲了過來,一把死死抱住李雲山的大腿,哭得鼻涕眼淚糊滿了那張抹黑的臉。
李雲山的腳步,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腳下這個滿身骯髒的男人。
“你是……”
“表叔!我是李家村的二狗啊!我娘是您出了五服的堂妹!”李二狗聲淚俱下,聲音嘶啞得像是破鑼,“您不認得我,可我認得您!小時候您回鄉,還摸過我的頭……”
李雲山腦子裡飛快地搜尋。
李家村,確是祖籍,但親戚關係早已淡薄,沒什麼印象。
可這聲“表叔”,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喊出來,他就不能不管。
“起來說話。”李雲山的聲音沉了下去,“有委屈,去信訪辦。跪在這裡,像什麼樣子。”
“信訪辦不管啊!他們官官相護,我一個泥腿子,沒人給我做主!”
李二狗哭得更兇了,他猛地抬起頭,那張臉上寫滿了精心偽裝的悲憤和絕望。
“表叔!要不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我哪敢來髒了您這塊地!”
他的表演開始了。
每一個字,都浸透了算計的毒汁。
“我……我媳婦,被靠山屯一個從老林子裡鑽出來的悍匪給霸佔了!”
一句話,讓李雲山的瞳孔猛地一縮。
“悍匪?”
“是啊!”李二狗捶著胸口,哭天搶地,“那人無法無天!手裡有槍!天天進山打獵,一身的血腥氣!我們靠山屯的老百姓,哪個敢惹他?”
“我氣不過,去找他理論,想把媳-婦要回來……可他……他二話不說,就打斷了我的手腕!”
李二狗高高舉起那隻纏著繃帶的手,繃帶上還滲著點點血跡。
那是他昨晚故意用針扎破的。
“表叔您看!骨頭都斷了!他下手有多狠!”
李雲山看著那隻手,眼神已經冷了下來。
欺男霸女。
私藏槍支。
行兇傷人。
每一個詞,都像一根鋼針,狠狠紮在他的神經上。
他戎馬一生,最痛恨的是什麼?
就是這種仗著有幾分蠻力,就欺壓良善、無法無天的地痞惡霸!
他當年跟著部隊拋頭顱灑熱血,打下的江山,就是為了讓老百姓能挺直腰桿過日子!
可現在,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竟然出了這種敗類!
李二狗見李雲山臉色不對,心裡一陣狂喜,嘴上的哭訴卻更加悽慘。
“我報了公社,可公社的幹部根本不敢管!那惡霸在村裡橫行霸道,誰說他一句不是,他就敢拿槍頂著人家的腦門!”
“整個靠山屯,現在都快成他家的天下了!”
“表叔,您是打鬼子、打老蔣的大英雄!您可得為我們這些老實人做主啊!”
李二狗說完,重重地在雪地裡磕了一個頭。
額頭撞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鮮血,順著他的額角流了下來。
李雲山的手,攥成了拳頭。
指節因為過度用力,根根發白。
他身上那股子只有死人堆裡爬出來才有的東西,醒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老戰友,陳大山。
那個為了把他從死人堆裡背出來,自己卻落下終身殘疾的兄弟。
大山那樣的英雄,用命換來的太平日子,就是為了讓這種渣滓在上面作威作福的嗎?
他胸膛裡那座壓抑多年的火山,炸了!
他彎下腰,一把扶起李二狗。
那隻拍在李二狗肩膀上的手,沉穩而有力。
“你放心。”
李雲山的聲音不高,每個字卻像砸進冰裡的鋼釘。
“有我在這兒,就絕容不下這種藏汙納垢的事情!”
“我一定,為你做主!”
說完,他鬆開手,轉身,大步流星地走進了縣委大院。
李二狗看著他那挺直的、帶著一股不容置疑威嚴的背影,慢慢從地上爬起來。
他擦去臉上的血和淚,那張原本悲憤的臉,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裡,扭曲成一個猙獰無比的笑容。
成了。
辦公室內。
李雲山拿起那臺黑色的電話機,手指重重地撥下一串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我是李雲山。”
他的聲音裡,聽不出一絲溫度。
“通知下去,我今天,要親自下鄉視察。”
電話那頭的人顯然有些錯愕,連忙應承。
李雲山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眼神凌厲如刀。
“重點,整治一下靠山屯的歪風邪氣!”
結束通話電話。
他走到窗邊,看著遠處連綿起伏的長白山脈,那雙經歷過血與火洗禮的眼睛,眯成了一條危險的線。
“我倒要看看,是哪個山頭的土皇帝,敢在我的地界上為非作歹!”